单独拿出任何一件事，都能归为机缘巧合。可尽数串联，脉络一目了然，从来都不是凑巧，暗处分明有一只无形的手，步步为营，提前安排好了一切。
许舟清楚，李长风卜算推演之能冠绝一方，可窥天机，能断往后因果，行事向来谋定而后动。若是他提前算出江听潮会遭遇断手劫难，提前数月埋下丹药，等着日后救人，逻辑上完全说得通。
可人情往来，从来讲究对等。
江家小姐不过是随手接济了几两碎银路费，恩情微薄，不值一提。而这枚修复断脉、不留分毫疤痕的丹药，是江湖中万金难求的绝世至宝，有价无市。
以这般重宝回报一点薄助，早已不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分明是刻意过度施恩。
一个念头缓缓浮上心头，清晰且笃定。
李长风从不是想报答江家，而是知晓江听潮是自己的弟子，二人师徒情深。他治好江听潮，本意是向自己卖人情。
而且，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许舟放下茶盏，杯底轻触石桌，发出一声轻响。过往数次暗中相助一一掠过脑海：危急时刻派人驰援，险境之中亲自出手，如今又治好自己身边至亲之人的不治重伤。
他从不直接出手帮许舟本人，而是次次护住他身边在意之人，这份人情，远比直接相助自己更加沉重。每一次帮忙都卡在最关键的节点，每一份恩情都拿捏得分毫不差。一次是巧合，两次是运气，接二连三，便全是预谋。
心底的警惕愈发浓重。
世人都说道门隐士避世清修，不问红尘纷争。道门崇尚清静无为，闲看庭前花开花落。
可真正扎根世间千年的道门大宗，从来都不懂什么叫全然无为。他们只是算计更深，目光更远，比朝堂更从容，比江湖更长远。
江湖世道向来如此，旁人持续对你无偿施恩、不断付出助力，日后必定会索要成倍回报。这是世情常态，从无例外。
可他翻遍自身，依旧想不通对方图谋所在。
他没有绝世功法，没有旷世珍宝。
身为许家庶子，分得家产微薄，苏家富庶但家财与他无关。如今他更是无官无职，一介闲散赘婿，无权无势。从头到尾，他身上没有任何值得一位顶尖道门高人，耗费心神、步步布局来图谋的东西。
无所求，却一味付出。这般无端的善意，才最让人不安。
许舟抬眼望去，院中依旧热闹。
江听潮正一根根活动手指，兴致勃勃地给汀兰展示双手的灵活度，汀兰看得目不转睛，惊叹声不断。小和尚也踮着脚趴在桌边，好奇盯着那只痊愈的右手，看得十分入神。
满院欢喜，无人察觉他片刻的沉默与沉郁。
许舟收回目光，重新端起彻底冰凉的茶水，抿了一口。冷茶入喉，苦涩直抵舌根，一如他此刻纷乱的心境。
他默默在心底记下这笔人情。
李长风接连欠下的人情，他尽数记着。
可他始终想不明白，这份接二连三、厚重到反常的恩情，日后究竟要拿什么偿还？
这位深藏不露的道长，到底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他垂眸看向杯中平静无波的茶汤，眼底思绪沉沉，一片晦暗不明。
院里的暖意还萦绕不散。
方才江听潮一番直白又热烈的炫耀，打破了晨间小院原本的清静，让整片院落都多了几分喧闹烟火气。
汀兰依旧满眼惊奇，不住感慨丹药神效；小和尚也始终盯着那只复原的右手，眼底好奇分毫未减。梧桐树上两只麻雀被江听潮洪亮的喊声惊飞，此刻落在屋檐边角，歪着小脑袋，静静看着院中吵闹的几人。
唯独江听潮本人，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笑意先从眼角褪去，再慢慢敛去唇角的弧度，最后只剩眉宇间一丝浅浅余温，如同燃尽的炭火，表层只剩一层将熄未熄的灰白，再无热烈火光。
他坐直身子，压下心底重获握刀之力的狂喜，神色渐渐端正。抬眼望向对面静坐的许舟，看着看着，嘴唇几度微动犹豫，终究还是开口。
“对了师父。”
他斟酌着措辞，语气小心翼翼，褪去了方才的亢奋，多了几分凝重：“我今日过来，一来是跟您报喜，二来，还有一件朝堂相关的事，必须跟您说一声。”
许舟缓缓抬眸。
他一眼就看出江听潮心事重重、欲言又止，却没有主动追问，只是放下手中茶盏，神色平淡无波：“你说。”
江听潮向来性子耿直，说话向来直来直往，此刻却格外拘谨，每一句话都反复思量，如同走在凹凸碎石路上，步步试探。
“朝中已经定下了妖王荒祁的处置办法。”他缓缓开口，“即便一众文官接连上奏劝谏，纷纷上奏请求处死妖王以安民心，陛下心意已决，丝毫没有动摇。最终定案，先将妖王押解回京细细审讯，等到妖庭使臣前来交割赎人，便直接将荒祁送回南疆。”
许舟轻轻颔首。
这件事早在他预料之中。那日深夜仁寿宫奏对，帝王看似含糊其辞，可字里行间，早已摆明了放归妖王的态度。
江听潮话音一顿，眉头紧紧皱起，满脸为难，不知该如何道出后续难听的流言。
“只是近日京城流言四起，不知是谁在暗中刻意散播风声。如今不管是朝堂官员，还是街头市井百姓，所有人都一口咬定，是您在圣上面前极力建言，执意要放走妖王，将其送回南疆。”
他飞快抬眼瞥了一下许舟，迫切想从许舟脸上看到一丝波澜，可许舟依旧神色安然，仿佛这番满城流言，和自己毫无干系。
江听潮心下一沉，咬牙说出了最伤人的那句传言：“外头还在传，说你私下收受了妖庭的重金贿赂。”
一句话落下，院里的喧闹瞬间消散，空气骤然安静下来。
汀兰正伸手整理桌上小菜，闻言手腕猛地一顿，当即抬头，眉头死死拧起，想要开口辩驳，又硬生生忍住，满心都是愤懑。
小和尚也收敛了嬉闹神色，端坐起身，神情变得肃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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