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时紧随在司琴身侧。
今日的他褪去了管家常穿的长衫，换了一身利落的深灰色短褐，袖口挽至肘弯，露出线条紧实、青筋微显的前臂。他虽是苏府管家，平日里杂事亲为，手上力气半点不输年轻小厮。
他身后跟着十余名精挑细选的苏家小厮，个个腰板挺直、腿脚利落，两两一组，推着数辆实木平板木车。车轮轴处裹着耐磨牛皮，推行在青石板路面上，平稳无声，毫无颠簸异响。
车上整齐堆叠着十余只密封樟木箱，木箱边角全用黄铜包边加固，结实牢靠。淡淡的樟木清香从箱缝间丝丝渗出，混着晨间清冽干爽的空气，透出一股清苦醒脑的气息。
每一只箱盖都贴着规整的封条，上面以工整馆阁体逐条列明箱内物件：机关木料、灵纹刻刀、符阵基板、备用舵叶……每项物料后缀都盖着一枚朱砂对勾，是连夜清点核对完毕的印记。
箱中物件齐全完备，皆是修缮仙舟所需的全套配件，是昨夜苏儒朔连夜命鼎盛商会加急筹措的物料。
昨日深夜，鼎盛商会的管事被人从熟睡中唤起，仓促间还披着一身寝衣，可一见苏府腰牌与明细清单，半点不敢耽搁，当即亲自开库备货。凌晨时分，整批物料便尽数送到了苏府侧门，贺时亲自带人逐一核验清点，不差分毫。
一行人不多做停留，径直朝着江陵南门稳步前行。
司琴走在最前头，大摇大摆，一副坦然自若的模样。身后苏家护卫分列道路两侧，皆是随苏家从京城而来的老人，个个腰佩长刀，眼神沉敛如鹰，严密护着推车小厮与满车物料，队列规整肃穆。
一路无人喧哗，无人四处张望，行进井然有序。守城兵丁远远望见苏府腰牌，知晓是名门府中正经差事，连例行盘问都直接免去，主动侧身放行。
出城沿官道向南行出三里地，墨家大营的轮廓便清晰映入眼帘。
一众小厮平日里极少出府，更不曾亲临军营，此刻都忍不住悄悄抬眼打量。墨家营地选址极佳，坐落于开阔高地，背靠成片松林，前临通衢官道，地势平整开阔，进退皆宜。
营门两侧各立着一尊机关木狮，并非寻常石雕摆件，是实打实的墨家机关造物。通体由乌木拼接雕琢而成，狮口微张，传闻内置喷火机关，可御敌拒战。只是此刻静静蹲踞在营门两侧，肃穆镇守，无声无息。
大营值守的墨家弟子远远望见司琴一行人浩浩荡荡、载着满箱物料而来，眼尖的早已认出司琴，不敢怠慢，当即转身快步入营通传，脚步急促。
片刻之后，一道身影从容走出营门。
孟己书今日身着一身素色墨家直裰，衣衫无华无饰，没有精致绣边，唯有领口处绣着一枚细小的墨家徽记，是曲尺与凿子交错的纹样。身上的本色苎麻衣料几经洗涤，微微泛白，袖口甚至磨出了一层薄绒边，朴素得近乎寻常。
他快步迎出，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那一排排樟木箱上。十余辆木车、十余口密封木箱，阵仗远比他预想的盛大。
昨日师姐只提及要修缮仙舟，这般周全齐备的模样，倒让他心生疑惑。
他微微偏头，出声问道：“师姐，你一早带着这许多物料前来大营，是何缘由？这些箱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司琴抬下巴示意身后木箱，眼底带着几分得意：“事态紧急，来不及等你们异地调货、慢慢配送。我一早让人从鼎盛商会一次性采买齐全，修船所需的所有配件物料，清单上列明的一样不少，全都在这儿了。”
她说着从袖中抽出那张昨夜用过的皱纸清单，在孟己书面前轻轻一抖：“别耽搁时辰，把你早前备好的四名匠人尽数叫来，我们即刻动工修缮仙舟。”
说完她转头看向立在一旁、随时听候吩咐的贺时：“贺叔，你带着大家先回府吧。这里有我盯着就够了。墨家营地规矩繁多，外人久留多有不便，况且府中还有不少事务等着你来打理。”
贺时连忙点头应下。
他本就巴不得尽早离开，听说墨家营地遍地是机关器械、半成品军械，处处暗藏玄机，待在这里总心里发慌，生怕一不小心误触机关，闹出乱子。
“好，那我便带人先行返程。司琴你这边但凡有任何需求，随时遣人回府传话即可。”
说罢他即刻招呼一众小厮，一行人循原路折返，脚步比来时更轻快，不多时便绕过官道柳林，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孟己书眸光微动，目光在成堆木箱与司琴脸上来回掠过。少女神色坦荡轻松，眼底带着几分事成在握的得意，看不出半点异常。
但他心里清楚，修缮物料可以凭银钱极速采买，可关键的灵晶却无从购取。师姐连一日的调货时间都不愿等候，这般争分夺秒、事事前置，足见她此行万分急迫。
而这般极致的急切背后，必然藏着一桩不得不火速行事的隐秘。
他压下心底疑虑，转头对身侧弟子沉声吩咐：“去传周竟闲、刘好轩、曲琰穆、曲问秉四人前来。告知他们师姐修缮物料已全数到齐，即刻开工。”
几名弟子闻声立刻奔入营中传召匠人，另有几名弟子上前接手卸货，两人一组抬起樟木箱，沿着营中青石步道，井然有序运往后方工坊区域。
孟己书看向身侧的司琴，漫不经心地开口试探：“师姐一早便急着备齐所有物料，几乎把鼎盛商会的机关存货尽数搬空。这般周全仓促，想来仙舟运转所需的灵晶难题，该是已经稳妥解决了？”
司琴眼底眸光微闪，一瞬的异动快得无人察觉，转瞬便又挂起那副万事不愁的模样。
她随口带过，语气敷衍：“那自然是解决了。我行走三界这么多年，积攒的私房储备、留存的备用灵晶本就充裕。不过是拿出家底应急周转而已，算不上什么大事。灵晶的事你一概不用操心，只管安心把仙舟修好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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