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楼的监视范围足足百步，空地、巷道、连片屋顶尽收眼底。
甘棠眼下藏身的屋脊刚好卡在百步边界，再往前挪半寸，就会落入弓弩手视线，稍有半点异动，铺天箭雨转瞬便会锁死她所有退路。
地面另有步兵十人一队循环巡逻。
她方才细数清楚，同时在岗共有四队四十人。两队沿着围墙根逆时针绕外墙巡守，两队穿梭在库房之间的巷道，来回交错巡查。两批队伍昼夜交替不停，前一队脚步声刚走远，后一队的动静转眼便从巷尾传来。
两队换岗的空档仅有半盏茶，这短短片刻，是她唯一能潜入的机会。
可这窗口期实在太过狭窄，但凡巡逻兵早到片刻、或是晚走一步，她便会被堵在巷道中央，整座府库几乎找不到一处巡查疏漏的盲区。
这是甘棠行走至今，见过守备最森严的一座官库。
布防排布比边境戍边军寨还要紧凑，戒备程度胜过京城内藏宝库，就连她从前在妖庭王城见过的珍宝库房，严密程度也未必能及得上此处。
可转念一想，甘棠也觉得这般严密的守备实属理所当然。
方才她伏在屋脊之上，细数了望楼守卫的轮班频次，默默记下巡逻队的交替空档。越细细推敲，便越发觉这座府库的布防周密至极，堪比铜墙铁壁，几乎找不到半分破绽。
这里囤积的全是军中核心战略物资。如今人间边境常年与妖庭交战对峙，灵晶更是维系阵法运转、催动军械神兵、补给修士战力的关键根本。这般重要的物资储备，无论安置在大玄哪一座城池，守备规格都绝不会逊色于边关军寨。
沉沉夜色里，一颗漆黑圆润的小球骤然从甘棠身前的虚空浮现。
这黑球通体光滑，没有眉眼口鼻，却能清晰吐人言。它围着甘棠不停盘旋翻飞，飞行轨迹飘忽无定，忽高忽低，时而骤然掠近，擦过她的耳畔，时而又隐入虚空、穿梭出没，灵动又诡异。
黑球缓缓开口，传出的是司琴的声音，语调却比平日的司琴沉稳老练了不少：“江陵地处南北要冲，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你看这座城的地势——往北衔接中原三州，向南毗邻哀牢山，西通云州，东连越州。南北割据之时，这里是对峙前线；天下一统之后，这里又成了南北漕运的枢纽。战乱年间，此地便修筑了军备仓廪，历经数代修缮加固，根基早已稳固。大玄开国之初曾全面重修，太宗北伐之时又大肆扩建，往后经年累月，屡经修葺整改。最近一次加固是在二十年前，工部特意请来墨家匠人，将整座府库的机关阵法尽数翻新重构。如今整个荆州境内，守备能胜过这座府库的地方寥寥无几，就连城守衙门、布政使司的银库，都远不及此处森严。”
“听闻这座府库战时最鼎盛之际，曾驻有三千精锐守军。那是太宗北伐的年代，整座江陵城便是前线最大的后勤中转站。彼时这里还不叫府库，是专属大军的军仓，里外三层层层设防：外围布设拒马大阵，中圈排布连片箭楼，内层暗藏绝杀机关阵。寻常刺客、妖族探子，连外围街巷都难以靠近半步。如今海内承平，守军裁撤至百余人，但当年打下的防御根基，尽数保留了下来。”
小黑球依旧绕着甘棠缓缓盘旋，轻柔的声音随风漫入微凉的夜风之中。
甘棠抬眸望着这团悬浮的影子分身，眼底藏着一丝疑惑。
她疑惑的并非府库的过往与守备之严密，而是司琴为何对这些秘辛一清二楚。
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影子缓缓出声解释：“天下各州的军仓府库，形制布局、守备套路各不相同。我特意跟你细说江陵这座的来历，是想让你心里有底，摸清其中门道。”
“有些地方看着壁垒森严、重兵环伺，反而是最安稳稳妥的去处。譬如北境雁关的军械大仓，常年重兵驻守，明面上的防御滴水不漏、毫无死角。可也正是因为人人都认定它固若金汤、无从攻破，反倒无人敢铤而走险、强行闯闯，背地里几乎没有暗藏的阴私陷阱，所有防线都堂堂摆在明处。硬闯必死无疑，可若是另辟蹊径、不走常规路子，它反倒没有多少后手防备。这便是明面之上的铜墙铁壁。”
“可有些地方恰恰截然相反。西漠流沙境内的秘宝仓便是如此，外墙低矮简陋，守军稀稀拉拉，偌大的场地只设了两座望楼，看着如同无人看管的废弃院落，毫无威慑力。可内里却遍布连环迷阵与致命暗杀禁制，从古至今，但凡敢贸然潜入之人，几乎无一生还。这类地方的凶险全然藏于暗处，越是看似平平无奇、不起眼的去处，越是暗藏杀机，万万不可大意。而眼前的江陵府库，并非此类诡秘之地，也不属于最难对付的第四类。”
“第四类？”
小黑球在空中飞快地转了个圈，继续娓娓道来：“还有一类偏远郡县的后备粮仓，看上去无人值守、荒废冷清，里面堆放的也尽是些寻常粮草耗材，看着毫无价值，根本不值得费心窥探。事实上库中也的确空空荡荡，无甚珍宝，守备不靠精兵强将、机关阵法，靠的是无利可图的‘贫瘠’，自然无人惦记。”
甘棠闻言，眉梢微微一挑。
这般条理清晰、见识广博的长篇分析，完全不像是平日里随性散漫的司琴能说出来的话。
她压低声线，轻声问道：“你怎么会通晓天下这么多府库的内情底细？”
小黑球在空中轻快地打了个旋，传来司琴带着几分狡黠的笑音：“行走江湖，靠的就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消息都是一点点打探积攒来的。你真以为我这些年四处游荡，只知道吃喝玩乐？每到一处地方，我都会坐进当地的酒楼茶肆、驿馆客栈，甚至坊间赌坊，与人闲谈攀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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