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声落下。
训练室恢复了安静。
牛涛走到擂台边缘，站定。
他没有上台，就那么站着。
但他往那一站，台上的几人就自动往他这边走了。
四个人在牛涛面前排成一排。
站得很直。
牛涛的目光从左扫到右。
龙战峰、王闯、张一莽、叶轻舟。
一个一个看过去，停留的时间不长，但足够让每个人感觉到被注视的压力。
然后，他开口了。
“你们俩。”
他看向张一莽和叶轻舟。
“输在哪里，自己清楚吗？”
张一莽的嘴动了一下。
习惯性的，想说点什么。
什么“龙队腿太长”。
也可能是“王大头从后面偷袭不讲武德”。
或者“两个队长打一个兵不公平”。
但他还没出声。
牛涛的视线已经压了过来。
那不是凶，也不是怒，就是一种很平静的、“你最好别在这个时候贫嘴”的无声警告。
张一莽把嘴合上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
牛涛收回视线，转向叶轻舟。
“叶轻舟，你先说。”
叶轻舟站得很直。
双手垂在身侧。
他没有立刻开口。
沉默了大概三四秒。
这几秒钟里，他在复盘。
从开局到结束，每一个节点，每一次选择，都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
然后他开口了。
“配合不够默契。”
声音很平。没有找借口的意思。
“我和张一莽平时训练少，临场反应跟不上。”
牛涛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算是认可了这个回答。
“还有呢？”
叶轻舟又想了两秒。
“站位有问题。”
他说完这句话，顿了顿，继续补充。
“我们被分割了，没法形成有效支援。”
“龙队挡在中间的时候，我突不过去。”
“张一莽被王队锁住的时候，我帮不上忙。”
“两个人的力量被拆成了两个一对一。”
“而对面是两个一对一加成了两对一的效果。”
牛涛嗯了一声。
“分析得不错。”
叶轻舟没有因为这句肯定露出任何放松的表情，他知道后面肯定还有话。
果然。
牛涛看向张一莽。
“你呢？”
张一莽挠了挠后脑勺。
动作带着点尴尬。
“我…”
他搜刮了一下词汇量。
“我可能就是太莽了。”
牛涛看着他，有些意外。
“你还知道自己莽？”
张一缩了一下脖子。
“嘿…”
他干笑了两声。
不敢接话。
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错的。
牛涛没有继续追着他说。
他抬起右手，指了指王闯和龙战峰。
“看到他们俩是怎么配合的吗？”
张一莽和叶轻舟同时看向右边。
王闯站在那里，表情平淡。
龙战峰站在王闯旁边，同样面无表情。
牛涛继续说。
“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废话。”
“但每一次进攻都能形成联动。”
“为什么？”
他停了一下。
“因为他们是队长。”
“平时带队训练，带队执行任务，带队上战场，长年累月地观察、分析、记忆别人的习惯和节奏。”
“龙战峰踢你膝弯的时候，他不需要去看王闯位置，因为他知道，王闯一定会在那个时候出现在你的身后。”
“王闯锁你的时候，他也不需要担心叶轻舟会冲过来解围，因为他也知道，龙战峰一定在中间挡着。”
牛涛的声音传到他们每个人的耳朵里。
“他们不需要沟通，因为他们早就把彼此的习惯摸透了。”
“一个人动了，另一个人看到动作，就知道下一步该怎么接。”
牛涛看向张一莽和叶轻舟。
“你们俩呢？”
两个人都没吭声。
“各打各的，各想各的。”
“谁也不管谁。”
“碰到困难了才想起来还有队友，但那时候已经晚了。”
张一莽和叶轻舟把头低了下去。
不说话了。
牛涛继续道。
“特别是你张一莽，你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叶轻舟能帮你什么，你的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冲过去，干翻对面。”
张一莽没出声，因为牛涛说得对。
他从开局就是一个人在打。
换对手的时候也是一个人的决定。
甚至借力跑的那一脚，他也没有通知叶轻舟。
要是当时喊一声：山猫接应。
也许不会是那个结局。
“叶轻舟。”
牛涛的声音转向右边。
“你比他好一点。”
“至少你想过要支援。”
“但你的问题是，你不了解张一莽的打法。”
“他什么时候会换方向，什么时候会突然冲，你预判不了。”
“所以你每次跟进都慢了半拍。”
“慢半拍在这种级别的对抗里，就是致命的。”
叶轻舟低着头，没有说话。
但他在听、在记。
牛涛的话停了两秒。
给他们消化的时间。
“配合这种东西，不是靠嘴说出来的。”
“是靠时间磨出来的。”
“你们俩今天输得不冤。”
“回去之后多练。”
“别总想着单打独斗。”
“特种作战的核心从来不是个人英雄主义。”
他顿了一下。
然后补了一句。
“之后的双人协同科目，我跟凌枭当你们的陪练。”
张一莽和叶轻舟同时抬头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眼神里的内容出奇地一致。
不是惊喜，是惊恐！
张一莽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了无数自己被虐的画面。
牛涛的格斗是什么水平，他太清楚了。
而凌枭...是疾隼小队的前队长。
自己不知道被虐了多少回了。
如果说龙战峰和王闯的配合已经是教科书级别。
那牛涛和凌枭的配合...
此时叶轻舟后背的汗毛已经炸了起来。
这拿头打啊？
这不是陪练。
这是行刑。
牛涛看他们都没有反应，喝道。
“听到了没有？”
“是！”
张一莽和叶轻舟下意识回应道。
牛涛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再追加什么。
该说的都说了。
说多了反而没效果。
道理点到了，剩下的靠他们自己去悟、去练。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另外两个人。
王闯和龙战峰。
两个人站得很正，表情没有丝毫得意。
他们知道接下来轮到自己了。
牛涛看着他们。
“你们俩也别得意。”
王闯的眉毛微动了一下。
龙战峰的表情没有变化。
“这次是欺负他们配合不够。”
牛涛的话很直接。
“真要遇到配合默契的对手，未必这么轻松。”
王闯没反驳。
龙战峰也没反驳。
因为牛涛说的是事实。
今天这场，本质上是两个队长打两个散兵。
技术层面有差距，经验层面有差距，配合上更是碾压。
结果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但如果换一对默契度同样高的对手呢？
比如...
牛涛和凌枭。
王闯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打了个寒颤。
他很快把这个想法压下去了。
不能想。
想了晚上睡不着觉。
龙战峰的反应更加内敛。
他只是微微垂了一下眼帘。
看不出在想什么。
“行了。”
牛涛拍了一下手。
“今天的切磋到此为止，你们的问题各自清楚了，之后回去多练。”
点评结束了，不拖泥带水。
“解散——”
“等一下。”
牛涛扭头看去。
夏启从旁边走了过来。
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点微妙的笑意。
不是那种公事公办的表情。
是那种...藏了个好东西要给人看的表情。
牛涛看到挑了一下眉毛。
他认识这种笑，这是有好事要说。
夏启走到牛涛旁边，看着他们道。
“跟大家宣布个好消息。”
孙镇、韩烽、肖扬也都围了过来。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牛涛侧过身，把位置让给夏启。
夏启扫了一圈在场的人。
他开口道。
“秦老批准了三天探亲假。”
“全员都有。”
他看了一眼牛涛。
“牛队也不例外。”
“假期从明天开始。”
训练室里。
安静了。
彻底安静了。
那种安静，是所有人的大脑同时短路了一瞬的安静。
没有人动
没有人说话。
甚至没有人呼吸。
一秒。
两秒。
三秒。
凌枭没有任何反应。
但他垂下的眼帘微抬了一下。
只抬了一下。
然后又恢复原状。
龙战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上一次回家...
他记得女儿追着他的车跑了很远。
张一莽的身体率先动了。
他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脖子猛地往前一伸。
迫不及待开口问道。
“夏政委。”
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个调。
“你说啥？”
夏启看着他。
“放假三天。”
“从明天开始。”
“听懂了吗？”
张一莽的表情变化速度很快。
先是难以置信。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的灿烂程度，是从嘴角开始往上翘，一直翘到眼角，最后整张脸都亮了。
咧开的幅度越来越大，露出了一口白牙。
比他调侃王闯的时候还夸张。
张一莽的手，一把拍在自己大腿上。
“嘶——”
他拍到了刚才被龙战峰踢的位置。
疼。
一阵火辣辣的痛感从大腿外侧窜上来。
但他顾不上。
兴奋已经完全覆盖了疼痛。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叶轻舟。
叶轻舟的表情也变了。
虽然没有张一莽那么夸张，但嘴角的弧度已经压不住了。
他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一下。
三天。
可以回家。
见家人。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每转一圈，心跳就快一拍。
张一莽笑了大概两秒。
然后笑容收了。
他一巴掌拍在旁边叶轻舟的肩上。
力道不小，叶轻舟被拍得踉跄了一步，肩膀一歪。
“卧槽！”
叶轻舟条件反射骂了一声，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张一莽已经转过身来了。
他一把抓住叶轻舟的胳膊，把人拽到面前。
动作粗暴又急切。
“你看我脸上青了没有。”
叶轻舟被他突然拽过来，愣了一下。
然后低头看了看张一莽的脸。
他认真看了两秒。
“眼窝下面。”
叶轻舟伸出手指，点了一下张一莽右眼下方的位置。
“这儿青了。”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然后又补了一句。
“还挺大。”
张一莽感觉到了。
叶轻舟手指点过的位置，确实有一种钝的胀痛。
“操！”
张一莽猛地转头。
他的眼睛直地瞪向王闯。
“王大头！”
“你什么时候打的我脸？！”
王闯站在那双手抱胸。
他看着张一莽，脸上没什么表情。
“忘了。”
两个字。
轻飘飘的。
张一莽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你忘了？”
“你打老子的脸你他妈忘了？”
王闯把头偏了一下。
似乎在回忆。
想起来了，当时骑乘位的时候打的。
当时他在上面密集输出，其中有几拳...好像确实是往脸上补的。
然后。
“哦。”
他说。
“想起来了。”
“大概是你第一次冲过来的时候。”
“你重心太高，左边脸没护住。”
“我顺手补了一下。”
顺手？
张一莽的脸抽搐了一下。
“你管那叫顺手？”
王闯没有回答。
他只是微垂下眼皮。
“你当时没感觉吗？”
张一莽张了张嘴。
他回想了一下刚才打斗的过程。
他冲过去的时候，全部注意力都在进攻上。
根本没在意自己脸上挨没挨过。
肾上腺素飙满的时候，别说被打一拳脸，就算被踹一脚肋骨，也不一定当场有感觉。
但现在冷静下来了。
疼了。
而且，明天就要回家了。
回家。
见爹妈。
张一莽低头看了看自己。
身上作训服皱巴巴的。
肋骨疼。
大腿外侧肿了。
后颈酸得转不动。
现在脸上还青了一块。
明天回家，顶着这张脸。
张一莽忽然想到了一个画面。
他妈看到他脸上青一块，会怎么样？
他妈会问。
一定会问。
而且不是普通的问。
是那种连珠炮似的、不给你任何喘息机会的问。
“儿子你脸怎么了？”
“跟谁打架了？”
“你们部队不管的吗？”
“是不是被欺负了？”
“你告诉妈，妈找他去！”
那画面太真实了。
张一莽感觉自己已经听到那个声音了。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又转向王闯。
“大头！”
“你他妈打哪不好，打脸？”
张一莽急了。
他指着自己眼窝下面那块淤青。
手指都在抖。
“现在我明天就要回家了！”
“你让我顶着一张猪头脸见我妈？！”
“你知不知道我妈念叨起来是什么概念？！”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
越说越急。
王闯听到这话。
他的嘴角，那弧度终于控制不住了。
是那种在别人痛苦之上建立起来的愉悦感。
“不关我的事。”
王闯说。
声音很平，甚至带着几分无辜。
“你脸大。”
“目标面积大。”
“容易打到。”
张一莽的太阳穴青筋直跳。
“你是不是故意的？！”
“你早就知道要放探亲假了对不对？！”
“你提前知道消息了所以故意打我脸的对不对？！”
王闯轻轻摇头。
“我怎么可能提前知道。”
他顿了一下。
“纯属巧合。”
那个停顿的时间。
恰好够让张一莽疑心生暗鬼。
但又没有任何证据。
张一莽的拳头握了又松，了又握。
最后只能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
“你等着。”
王闯没搭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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