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蜂窝煤砸在青砖上,咕噜噜滚出老远。
它撞上半开的红封匣,打了个转,才停下来。
内阁与吏部当场核过的第一批实务恩贴,才刚发到手里。
外朝值房里,几个官员眼眶里的热气还没散,齐齐转过头。
方才领到六个月实务恩贴的工部主事,手还按在袖口上。那只袖袋鼓鼓囊囊,里头装的是他冒雪守了三个月河闸换来的龙票。
抬筐的小太监吓得跪倒在地。
“奴婢该死。”
“起来。”
林休用脚尖压住那块煤。
“煤是让人烧的,没那么金贵。抬到案前来。”
两名小太监赶紧把竹筐抬上前。
跟着竹筐进来的,还有一只铁皮封火炉、一截白铁皮排气管,以及几张盖着户部红印的京官冬煤券。
最后进门的是魏尽忠。
老太监佝偻着背,双手托着一道黑封皮朱批。封皮压得极平,黑蜡正中只有一个猩红的“禁”字。
红封匣还敞着。
黑封皮已经摆到了旁边。
刚才还觉得值房暖得发闷的官员,后颈忽然凉了。
林休没有去碰朱批。
他先从小太监手里接过一张冬煤券,看了两眼,又把券压在那块蜂窝煤上。
“大同煤已经烧进京城了。”
“手摇压煤机、铁皮炉和排气管的图纸,朕白送上了《大圣日报》。京官的官署、宅第,两处都按册发煤;地方苦寒衙门也在照册试发。”
林休抬眼,看向满屋朝服。
“诸位再收炭敬,是嫌朝廷的煤不暖,还是嫌百姓的皮更好扒?”
值房里只剩炉膛里的火星在响。
前排几个实务官没有躲。
那名工部主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虎口上的裂口,又把腰挺直了。他这一年守过河闸,睡过工棚,家门前连个送礼的都没有。
他拿的是陛下赏的银子。
干净。
后排却有人悄悄往袖中缩手。
一名外放回京述职的小官,昨夜才收过山西煤商送来的“银霜炭礼”。门房递来的礼单此刻就在袖中,纸角被冷汗浸得发软。
他想把那张纸按回去。
指尖才刚碰到纸角,礼单已经滑出袖口,“啪嗒”落在青砖上。
小官下意识弯腰。
旁边御史的鞋尖,先一步压住了礼单。
两人谁也没说话。
林休连眼皮都没抬。
“别急着捡。”
“黑封还没念完。”
小官就那么弯着腰,起也不是,蹲也不是。旁边的官员往外挪了半步,生怕自己的靴子也踩上那张纸。
张正源拿起那张冬煤券,拇指在户部红印上擦过。
“从前北地官衙冬炭不足,地方补几车炭,还能拿苦寒二字遮一遮。”
“如今京晋煤路跑通,官署按册配煤,炉具有人检修。旧炭敬剩下的,不是炭,是银子。”
钱多多抱着金算盘,拨出两颗算珠。
“谁说官署缺煤,户部先查他的冬煤券。”
他又拨下一颗。
“谁说炉子坏了,顺天府便查检修册,再量他家的排气管。缺一寸,都有人说得清。”
奉召携皇家银行总册、钢印入值房的李妙真,正坐在左侧案后。
她没接话,只从册下抽出一叠编好号的止兑单,拍在案角。每张右下都印着票号,户部与三法司的落印处还空着。
最上面露着两个字。
止兑。
几个做惯了门房生意的官员看见那叠纸,齐齐把目光挪开。
林休这才敲了敲黑封皮。
“念。”
魏尽忠指甲一挑,黑蜡裂开。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老太监的嗓音又尖又冷,刮过每一张尚未收起的红封。
“自今日起,炭敬、冰敬、节礼、孝敬,换多少名目,收进府门,都按受贿查。”
“借师生之名通门,借工程之名抽头,罪加一等。”
“尚未启封的,酉时前报坊正验封编号,送受双方落名,方准原封退回。过时私拆、藏匿、毁单,从重查办。”
有人喉结滚了一下。
魏尽忠翻过一页。
“凡以冬煤不足、炉具检修、排气管安装为名,向商户与百姓摊派者,加一等论。”
“现银、龙票、汇票,藏在炭盒还是礼匣里,查实即罪。”
青砖上,御史挪开鞋尖。
礼单上的“山西恒盛煤号”六个字,正对着满屋朝服。
外放小官还弯着腰,手却不敢再往下伸。
魏尽忠连眼皮都没抬。
“牵涉煤路配额、工程军饷、工学凭证的,礼盒不准退,东厂先封账。只封账,刑名仍归三法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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