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清醒，如同一盆淬着冰的雪水，兜头浇在皇帝油尽灯枯的残魂之上，让他看到了此生最荒诞、最恐怖的景象。
不是鬼魅，不是幻觉，而是他那个本该被烧成一把灰的儿子，穿着本该属于萧衍的铠甲，提着本该效忠于君王的刀，从他亲手缔造的炼狱中，一步步走了回来。
季舟漾的脚步很轻，落地无声，甲胄的摩擦声却在死寂的寝殿中被放大了千百倍，像丧钟，一下下敲在皇帝脆弱的心脉上。
他没有看软榻上死不瞑目的季舟煊，也没有看龙榻旁跪了一地的太监宫女，他的目光，沉静如渊，越过摇曳的烛火，笔直地落在皇帝那张枯槁如树皮的脸上。
皇帝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破风箱般的声响，浑浊的老泪自眼角滚落。
他想怒斥，想质问，可败坏的身体已无法支撑起君临天下的雷霆之怒。
他所有的力气，都汇聚到了那只枯瘦如柴的右手上。
那只手，曾朱批过万千奏章，曾执掌过天下生杀，此刻却颤抖得如同风中残叶。
它艰难地抬起，越过明黄的锦被，没有指向手握兵权的季舟漾，而是指向了龙榻边那个摆放了多年的紫檀木盒。
“国……玺……”
两个含糊不清的音节，从他漏风的齿缝间挤出，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殿内凝滞的空气。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只竭力抬起的手臂，便如同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气力，重重垂落，砸在床沿，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皇帝的头颅无力地歪向一侧，那双始终圆睁的眼睛里，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的空洞与不甘。
大行皇帝，驾崩。
殿内陡然陷入一种更为深沉的死寂，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浓重的药味与血腥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成了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
萧衍第一个动了。
他大步上前，冰冷的甲胄带着一股肃杀之气，俯身将手指探向皇帝的鼻息，又按了按颈侧的脉搏。
随即，他直起身，转向季舟漾，没有言语，只是沉重地、缓缓地摇了摇头。
一个眼神，已是君死国殇的宣告。
萧衍转身，对身后几名心腹禁军校尉做了个隐蔽的手势。
那几人立刻会意，不动声色地散开，守住了甘露殿的所有出口，连同那些通往偏殿的角门也一并控制。
他们的手始终按在刀柄上，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将这方权力中枢，彻底化作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季舟漾的视线从皇帝失去神采的脸上移开，落向那个紫檀木盒。
他缓缓走上前，每一步都踏在皇权更迭的节点上。
他伸手，指尖触到冰凉光滑的盒面，轻轻一按，盒盖应声弹开。
没有暗器，没有夹层。
盒内铺着明黄色的锦缎，上面并排放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沉甸甸、温润而肃穆的传国玉玺，方正的轮廓在烛光下透着千年的威严。
另一样，是一卷用明黄丝绦系好的圣旨。
季舟漾伸手，将那卷圣旨拿起，解开丝绦。
随着他的动作，画轴缓缓展开，露出的却不是任何笔墨，而是一片刺目的、令人心悸的空白。
一纸空诏。
季舟漾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
他瞬间明白了。
皇帝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在那滔天的震惊与恐惧之后，做出了他此生最后一个，也是最疯狂的决定。
他没有留下任何遗命，没有指定任何子嗣，他只是将这代表着至高无上权力的玉玺，和这可以书写天下未来的空白圣旨，留给了他这个从地狱归来的“逆子”。
这不是托付，更不是信任。
这是一个死局，一道难题，是行将就木的君王，抛给这个搅乱了他所有布置的儿子的、最恶毒的考验。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随即，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质问声穿透了厚重的殿门。
“禁军为何封锁甘露殿？老夫内阁首辅刘健，奉诏议事，尔等要谋逆不成！”
声音的主人显然在禁军的阻拦下动了真怒，厉声呵斥，代表着整个文官集团的尊严与秩序，绝不容许被武人践踏。
萧衍眉头一皱，看向季舟漾，眼神中透出请示的意味。
季舟漾却异常平静，他将那卷空白的圣旨重新卷好，放回盒中，只淡淡地吐出几个字：“放他进来。一人。”
“是。”
沉重的殿门被拉开一道缝隙，内阁首辅刘健几乎是挤了进来。
他一身绯色官袍，须发微乱，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
甫一入殿，他那双阅尽朝堂风雨的锐利眼眸，便被眼前的景象狠狠刺痛。
龙榻上气息断绝的皇帝，软榻上死状凄惨的二皇子，满殿身披重甲、杀气腾腾的禁军，以及……那个站在龙榻之侧，身着玄铁铠甲，本该是死人的三公子，季舟漾。
刘健的脸色瞬间由惊怒转为煞白，他踉跄一步，瞳孔剧烈收缩，嘴唇翕动了半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场最坏的、足以动摇国本的宫廷政变，以最惨烈的方式，赤裸裸地呈现在他眼前。
季舟漾没有解释，没有安抚，甚至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他只是沉默地、缓缓地将那个装着传国玉玺和空白圣旨的紫檀木盒，推到了刘健的面前。
玉玺的沉重与圣旨的虚无，在这一刻形成了诡异的平衡。
然后，他才抬起眼，迎上刘健那双写满了惊骇与审视的目光，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
“首辅大人，国不可一日无君。但两位皇子皆已暴毙，陛下临终前，将这道难题，留给了我与你。”
刘健那双浑浊却精光四射的眼睛，死死盯着眼前的紫檀木盒，仿佛要将那方玉玺和那卷空诏看出两个洞来。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绯色的官袍下，是惊涛骇浪。
这道难题，留给了我与你。
多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蕴含着泼天的分量。
这意味着，他，刘健，一个执笔的文臣，被一个手握屠刀的武将，强行绑上了一艘注定要颠覆乾坤的船。
他看着眼前这个从地狱归来的三皇子，那张过分年轻的脸上，没有半分弑父杀兄后的癫狂，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静。
刘健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干涩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殿下……意欲何为？”
季舟漾没有回答，只是将那紫檀木盒又往前推了一寸。
这个动作，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压迫感。
刘健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的惊骇已化为一种文人独有的、近乎悲壮的决然。
他知道，他没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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