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吃完饺子，王战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走到沙发旁边，从王兴安手里接过车钥匙。
王兴安抬头看了儿子一眼，又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林兴中和林倾怜，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钥匙往王战手心里一拍，说了句“路上慢点”。
王战点了点头，快步走出新房去发动汽车。
林兴中转过身来看着林倾怜。她站在八仙桌旁边，把那件旧棉袄的扣子一颗一颗系好，系到最上面那颗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跟刚才扑在他怀里哭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林兴中见状，淡然道：“你如果不敢去，我和王哥去也行。东西我帮你拿回来，你在这里等着就行。”
“不用，兴中哥。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不能把责任甩给你和王队长。”
林倾怜抬起头来，目光坚定。
她把最后一颗扣子系好，又伸手理了理棉袄的下摆。
“我跟你们一起去。那些东西是从我手里被抢走的，我如果不去，就算要回来了，也少了些名正言顺。她们会觉得我是靠别人撑腰才敢出声，下一次照样敢欺负我。”
林倾怜淡然道。
“那好，咱们走吧。”
林兴中点了点头。
这时，夏子枫从沙发那边走过来，手里不知从哪摸出了一根铁棍，黑亮的铁管上还沾着几点水泥灰。
她把铁棍往林兴中面前一递，表情认真道：“林哥，这条铁棍你拿着。”
林兴中低头看了看那根铁棍，又抬头看了看夏子枫那张写满了担忧的脸，忍不住无奈地笑了一声。
他把铁棍轻轻推回去，摇了摇头：“我去周家村，是跟她们讲道理，让她们把东西还给倾怜。你给我拿这东西，这不是怂恿我去打架吗？”
“林哥，我是担心万一闹僵了，双方打起来。你跟王队长毕竟只有两个人，在人家的地盘上，难免会吃亏。”
夏子枫还是不死心，把铁棍又往前递了过去。
“我二姐嫁到周家村，他们村里的苹果、柴鸡蛋，都是我二姐在收。周家村有不少人在我工地上打工，拿着我开的工资养家糊口。”
“他们但凡敢拦我一下，明天他们村的所有人，全部不用来上班了。”林兴中顿了顿，把铁棍接过来搁在门边靠墙放着，抬手在夏子枫的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再说了，我和王哥的身手你又不是没见过。对付那几个人，还用得着这玩意儿？”
说完，他拉开门，带着林倾怜走出了新房。
大门外，王战已经把桑塔纳掉好了头，停在院门口的空地上，怠速的引擎在夜色中发出低沉的震动。
车灯照亮了前面一小片泥地，光线里飘着细小的尘土。
三人没有再多说什么，林兴中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林倾怜坐进后排。
王战挂挡松离合，车轮碾过冻硬的泥地，拐上了出村的土路。
在林兴中和林倾怜的指路下，桑塔纳沿着县道往西开了十几分钟，拐进了一条更窄的村道，最后停在了一户人家门外。
这是一座砖瓦房，青砖灰瓦，外墙没有抹灰，裸露的砖缝里填着发黄的水泥。
房子规模不大，正屋三间，东边搭了一间低矮的灶房。
但在这个年代，能盖得起砖瓦房的，在村里已经算是条件非常不错的人家了。
院子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从窗户里透出模糊的人影和碗筷碰撞的声响，一家人正在吃晚饭。
车停稳后，林兴中解开了副驾驶的安全带，转过身来，一条胳膊搭在座椅靠背上，看着后排的林倾怜。
“倾怜，你先在车上待着。我和王哥去交涉。如果需要你出面的时候，你再从车里出来。”
林兴中嘱咐道。
林倾怜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她靠在座椅上，透过车窗看着外面那扇紧闭的院门。
林兴中推开车门下了车，王战熄了火，从驾驶座那边绕过来，两个人并肩走到院门前。
林兴中抬手在铁皮门板上敲了三下，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院子里传来一阵拖拖沓沓的脚步声，然后是门闩被拉开的声音，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
一个看上去四五十岁的中年妇女探出半个身子，用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里还攥着筷子。
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旧毛衣，袖口上沾着油渍，头发胡乱扎了个髻，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
她上下打量着门口两个陌生男人，眼睛里满是警惕。
“你们是谁？大晚上的……来我家做什么？”
她的声音尖细，语气不善。
“我叫林兴中，是长兴村的。”林兴中把手从门上放下来，语气平稳，不卑不亢，“你是林倾怜的舅妈，杨招娣吗？”
杨招娣的表情，在听到“林兴中”这三个字的一瞬间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
她脸上的警惕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堆笑。
她把筷子往门框上一搁，手在毛衣上蹭了两下，热情地招呼道：“原来是林老板啊。我就是倾怜的舅妈。倾怜那丫头已经跟你说好了？我就知道她虽然表面上在你那边工作，但还是干不长久。”
她一边说一边把门完全拉开，身子往旁边一让，作势要请人进去。
同时，她转过头朝屋里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莲华，快出来！林老板来了！”
屋里传来一阵不耐烦的女声，隔着几道墙都听得清清楚楚：“什么林老板啊？大晚上的，我吃饭呢。谁这么不长眼，赶着饭点来串门？”
杨招娣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转过头朝屋里骂了一句：“吃什么吃？就知道吃！”
然后重新换上一副笑脸对着林兴中，压低声音解释道，“这孩子比较有个性，林老板别见怪。”
说完，她又扯着嗓子朝屋里补了一句：“长兴村工地上的林老板，来给你安排工作了！快出来，别让人家等着！”
屋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传来碗筷往桌上一搁的动静，接着是拖拖沓沓的脚步声。
趁着等人的工夫，杨招娣笑着说道：“林老板，你也别怪倾怜那丫头。她们大学生，眼光高着呢。”
“你就算一天给她开十几块，她也嫌工资低，心里想的是以后毕业了留在省城当干部、坐办公室，哪看得上咱们这穷乡僻壤的临时工？”
“再说了，她过完年用不了多久就要回省城上学了，到时候拍拍屁股走人，这不是给林老板你耽误事吗？”
她越说越来劲，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仿佛已经把那份工作稳稳地攥在了手里。
她兴冲冲地搓了搓手，笑着问道：“不过林老板，我能不能先问一下，我们家莲华的工资能给到多少？”
“她可比林倾怜聪明多了，从小脑子就灵，学什么都快。就是小时候贪玩，没好好用功，耽误了学习。要不然，她也能考上个好大学，那就更没林倾怜什么事了。”
“所以，她的工资，能不能比林倾怜更高一些？一个班十二块行不行？”
她搓着手指，算盘珠子打得噼里啪啦响，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贪婪。
说完，她抬起眼来看着林兴中，等着他点头，等着他报出一个比林倾怜更高的数字。
林兴中没有说话。
他站在门口，看着杨招娣那张堆满笑容的脸，目光越来越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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