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
四千名火器手扣下扳机,火绳枪齐射的爆鸣声重叠在一起,铅弹在空中织成一张赤红热幕,将试图从正面突破的夔牛图腾打得千疮百孔。
一头夔牛图腾还未冲到阵前便轰然倒地,铅弹将整头夔牛的妖力框架扯成了碎片。
更多的图腾兽从青铜柱中涌出,但冲击势头已经明显放缓。
万妖图腾的汪洋大海,在太平军这座用信仰与血肉筑成的钢铁堤坝面前,第一次尝到了被顶住的滋味。
阵线最前方,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卒挡在刀盾手的最前排,三头穷奇图腾同时朝他扑来,盾牌上传来的妖力撞击被迅速均摊到周围整支队伍,身后十二名火器手同时身形一震,分摊后的余波只是让他们膝盖微弯。
“太平军!”老卒嘶声力竭地吼道,将盾牌死命往前一顶,把三头穷奇的冲锋势头硬生生遏制住。
“不退!”数千个声音齐声应和。
三头穷奇被盾墙顶翻在地,乱矛捅死,化作暗红色的烟雾消散。
老卒脚下一个踉跄,立刻有两侧的盾牌手递过肩膀让他扶稳,同时将他的疲劳通过共享分摊到了整支队伍之中。
“不退!”
更多的声音加入进来,声浪如潮,震动云霄。
阵线一步不退!
万妖图腾的大军在其中如烈日融雪般大片大片地消散,化为妖雾重新遁入八根青铜柱,然后再被强行召唤出来,再次冲锋,再次溃散。
但每一轮遁入与召唤之间,图腾兽的数量都在悄然减少,这座白骨祭坛数百年来积累的妖力储备被不断消耗。
而在万妖图腾大军与太平军激烈交锋的反向尽头,王奕与努尔哈赤的对决也在军阵的夹缝间进入了白热化。
努尔哈赤发出震天的怒吼,双手握住龙骨长刀,一刀接一刀地劈向王奕。
他的刀法没有固定的套路,纯粹是将数百年来屠戮所积累的杀意凝聚在每一刀之中。
血色刀罡横扫,想要斩断这片压制他力量的领域源头,斩断这个让他第一次感到“公平”的凡人。
二十四颗定海珠在王奕的意志下于身前盘旋,不断抵挡着龙骨长刀的血色刀罡。
每一次碰撞都会炸开一团刺目的光芒,努尔哈赤的刀势刚猛至极,即使在军魂压制之下,攻势依旧凌厉无比,一刀快过一刀,一刀重过一刀!
但他的刀越来越慢了。
均衡领域的压制如千斤重担般压在他身上,将那些不属于他自己的力量一层一层地剥离。
每一次挥刀与呼吸,他都感觉自己的手臂更加沉重。
数百年来习以为常的力量正在被那片金色的云海一点点抽干,他在军魂面前像一台正在失去燃料的战争机器,引擎还在轰鸣,但油箱已经见底。
王奕自身力量同样受到军魂的公平之力影响,他保持基因锁二阶开启状态,身形在刀光之间不断闪避。
每当刀锋即将触及身体时,量天尺的咫尺天涯神通便会在毫厘之间展开,让刀刃永远差那么一寸够不到,同时定海珠在他的意志下随时出现在最需要的位置,封堵龙骨长刀最凶险的劈斩角度,逼得努尔哈赤不得不一次次变招。
当龙骨长刀再次劈下时,王奕不再闪避,他右手一翻,量天尺由虚凝实出现在掌心。
王奕将尺身横在身前,刀锋斩在尺身上,火星四溅,王奕猛然暴喝发力,二十四颗定海珠的质量加持在量天尺上,骤然爆发将努尔哈赤连人带刀震退。
“打了这么久,”王奕站在原地,轻点手中的量天尺,点评道,“刀法确实不错,从尸山血海里磨练出来的杀招,每一刀都直奔要害,我跟你过手这么多招,就没见你重复过同一个角度,光论武艺,你比一般的二流武将强太多了。”
努尔哈赤稳住身形,龙骨长刀横在身前,双臂控制不住的颤抖,他的虎口早已崩裂,暗金色的血液顺着刀柄滑落。
“但全靠这身血肉在硬撑。”王奕抬起量天尺指向他,“如果完全失去这层图腾铠甲,你早在一百招之前就该力竭了,你的力量、速度、不死身都是借来的。”
最后一句话像一根无形的针刺入了努尔哈赤心中某个最隐秘的角落,他的竖瞳猛然收缩,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王奕高举量天尺,尺身上流转的光芒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亮,他的声音变得虚幻而飘渺。
“九曲黄河!”
这阵法是神鬼传奇世界中,仙秦阵修院根据云中子那件山寨混元金斗推演改良而来的。
仙秦阵修院联手天工院的于、钱两位大匠耗费国运,将其拆解、重构、简化,最终保留下原版三成的威力,将布阵的核心法宝替代为普通水属性法宝即可。
量天尺在王奕手中轻轻一震。
尺身上的光芒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化作一道遮天蔽日的昏黄色长河,横亘在祭坛上空。
那条长河之中,浊浪翻滚,泥沙俱下,隐隐约约能看见无数细密的符文在浪涛之间沉浮流转,每一枚符文都是一道微缩的阵法,千万枚符文叠加在一起,便是一座自成天地的绝杀牢笼。
努尔哈赤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那道昏黄长河卷入其中。
他的惨叫声从长河深处传来,初时还带着愤怒与不甘,随即越来越远、越来越闷,像是溺水之人沉入了万丈深渊,最后的嘶吼被层层浊浪压成了呜咽,终于彻底消失在九曲黄河的幽深之底。
郑吒基因锁四阶初成,背生蝠翼全力展开,他的速度可以在常态下突破音障。
“队长,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团队频道里程啸的声音响了起来。
“在路上。”郑吒回了一句,“你们呢?”
“王奕那边刚开打,这次终于舍得把太平军给放出来了,军魂展开已经把镶黄旗的祭坛围成铁桶了。”
“知道了。”郑吒说完这三个字,便结束通讯。
前方三十里,一股极其庞大的灵魂能量正在缓缓旋转,甚至在阴间世界形成了一个肉眼可见的暗紫色漩涡。
郑吒收起了蝠翼。
从这里开始,漩涡散逸出的灵魂威压,让方圆数十里的空间都变得异常沉重,普通人踏入这个范围,光是灵魂层面的重压,就足以让他们的意识在瞬间被碾成碎片。
郑吒落在了地面上。
他的右脚踩碎了一块风化已久的白骨。
他低下头,这才注意到脚下是什么。
白骨,无穷无尽的白骨,铺满了整片平原,一眼望不到尽头。
那些骨骸有的还保持着完整的形态,能看出是穿着破烂铠甲的士兵,盔甲的样式是明朝的制式;
有的已经碎成了指甲盖大小的骨片,和灰色的泥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土哪是骨;
有的蜷缩成一团,双臂抱膝,像是在生前经历了难以想象的恐惧和痛苦,临死时还保持着这个姿势。
萨尔浒、松锦、一片石、扬州、嘉定、江阴。
一个个地名在郑吒的脑海中闪过。
这片土地上死了多少人?没有人能给出一个精确的数字,但眼前这片看不到尽头的白骨平原,已经比任何书面上数字都更有冲击力。
他的脚步没有停,脚下的白骨越来越厚,空气中的灵魂威压愈发沉重。
当郑吒穿过最后一层灰雾时,他看见了站在一座由白骨堆砌而成的王座之上的多尔衮。
那王座高约三丈,每一级台阶都由数百枚颅骨垒成,颅骨的眼眶空洞洞地朝着天空。
王座的扶手上,插着两面残破的旗帜,一面是正白旗,一面是蟒龙旗,旗面在阴风中猎猎作响,边缘处已经烂成了锯齿状。
多尔衮,和郑吒想象的不太一样。
那是一个看面容大约四十岁的中年男人,他的五官端正,眉骨高耸,穿着一身由无数怨魂凝聚而成的银灰色战袍,每一缕布料的纹理中都有扭曲的人脸若隐若现。
多尔衮的身形并不高大,甚至比郑吒还要矮上几分,但坐在那座白骨王座之上,却有一种俯瞰众生的威严。
他的右手,握着一柄长刀。
刀的造型极为诡异,表面流转着液态的怨魂,每一次怨魂的翻涌都会在刀身上留下一道鬼脸印记,随即又被新的怨魂覆盖。
刀刃由无数细小如沙粒的灵魂碎片拼接而成。
清太宗实录刀。
在顺治七年多尔衮死亡之时,萨满大祭司将属于他的部份“天命”封印在这柄长刀之中。
在阴间它不止是兵器,更是多尔衮一生功业的具象化。
这柄刀里封存着他屠戮的数百万生灵的怨魂,每一道怨魂都是在战场上被他亲手斩杀敌人、被他下令屠城的无辜百姓。
这些怨魂被锁链束缚着,在他身边盘旋、哀嚎,形成了一道覆盖方圆数里的万魂聚合体。
那已经不是“武器”或“铠甲”所能定义的范畴,而是一片移动的天灾,一座活着的炼狱。
“又来一个。”多尔衮开口了。
他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
“三百年来,每隔几十年,就会有你们这样的人闯进来,有的是为了报仇,有的是为了夺宝,有的是误打误撞路过。”
他抬起眼皮,那双眼睛里充斥着幽绿色光芒,他就用这样一双眼睛打量着郑吒。
“你是哪一种?”
郑吒想了想,然后咧嘴一笑。
“来揍你的。”
多尔衮沉默了一瞬,仿佛听到有意思的笑话一般,笑了。
“好。”他站起身。
王座上的颅骨在他起身时发出细密的碎裂声,像是无数个无法安息的灵魂在同时哀嚎。
“三百年了,”多尔衮看着郑吒,眼里的神色像是看着一头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猛虎,“你是第一个说话这么狂的。”
“不是狂。”郑吒抬起右手,化血神刀没有出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从他体内涌出,“是自信。”
拘灵遣将,开!
郑吒的气息,在这一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血能被他主动压制到了最低,蝠翼收入体内,吸血鬼血脉被他用四阶基因锁的入微控制力强行锁死在基因深处。
如果说血能状态下的郑吒是一柄锋芒毕露的利刃,那么现在,他更像是一座深不见底的幽潭。
拘灵遣将,这门来自《一人之下》世界的八奇技之一,在郑吒突破基因锁四阶之后,终于展现出了它真正的潜力。
郑吒的灵魂之力化作漆黑的光柱,直直地撞入了多尔衮的万魂聚合体之中。
郑吒的意识顺着灵魂之力的延伸,如同无数根细密的触须,扎入了那片由数百万怨魂交织而成的黑暗之海。
然后,他听见了。
无数声音,无数画面,无数在三百年前被这片土地吞咽下去的痛苦与绝望,在这一刻全部涌入了他的脑海。
“娘!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娘!”
“尔等满洲鞑子,我大明三百年的江山,绝不会亡在你们手里!绝不!”
“求求你,放过我女儿!她才七岁啊!你要杀就杀我!杀我!”
“爹!爹你在哪!爹!!”
“吾头可断,身不可辱。”
“八十日带发效忠,表太祖十七朝人物;十万人同心死义,留大明三百里江山。”
无数声音,无数画面,在郑吒的脑海中同时炸开。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泪水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
那是数百万亡魂的眼泪,是这片土地三百年来流过的每一滴血泪的凝聚。
多尔衮的脸色变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与那数百万怨魂之间的联系,正在被这个年轻人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松动”。
那些原本被他用龙脉之力和实录刀压制了数百年、只会机械地听从他命令的怨魂,此刻竟然开始“苏醒”。
它们开始回忆。
回忆自己是谁,回忆自己是怎么死的,回忆自己为何而死。
多尔衮感觉到,自己体内那些原本温顺如羔羊的怨魂,正在暴动。
它们在主动切断与他的联系,争先恐后地脱离他的掌控,反噬开始!
数十万道意志同时爆发!
“你们敢!”
多尔衮暴喝一声,清太宗实录刀上的暗银色光芒骤然暴涨,化作一道道无形的锁链,试图重新锁住那些暴动的怨魂。
那些锁链开始崩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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