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明灯带散发着冷调的白光，将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
尤为引人注目的，是天花板的四个角落。
新加装了四台高清监控探头。
安迪以前在的时候，总是懒得弄这些玩意，觉得依靠自己的算力去感知基地动态就足够了。
但现在，行星管理议会全是凡人班底，大家不敢有丝毫懈怠。
于是，他们把安保措施拉了起来。
通过这些监控探头，将霍瑞森堡的所有画面收入眼里。
指示灯每一次闪烁，都在无声地提醒着所有人，上头正在审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此时此刻，行星管理议会的四位董事正围坐在长桌旁。
罗杰、里根、黄昏号大副、以及黄昏号政委。
四人在过去的大半年时间里，早就抛弃了最初的势力隔阂与相互猜忌。
高强度的行政压力和老板那本厚重的内部参考书，将他们捆绑在一起，变成了一根绳子上的蚂蚱。
大家平时吃住几乎都在一起，交流非常熟络。
然而今天的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到了冰点。
四个人全都双眼通红，眼眶周围布满了深沉的黑眼圈。
桌子上散落着大量的提神药剂空管，高浓度咖啡喝到只剩一半。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焦躁。
明天，就是安迪老板定下的“六个月死线”的最后一天。
交差的时刻就在眼前！
里根颤抖着手，翻开加急打印出来的进度报表。
“先看‘雨窗’的建设进度吧。”里根的声音沙哑，因为缺乏底气而显得十分干涩，“这个模块好造，良品率一直维持在很高的水准。”
大家把目光投向报表。
“雨窗”轨道防御模块，最终验收数据非常漂亮。
工程部和后勤部加班加点，疯狂压榨产能，往轨道上又丢了十二个模块。
模块在轨道上成功完成了姿态校准和网络桥接，撑起一面足以覆盖整个荒原的虚空伞盾。
超额完成任务！
面对这个成绩，如果放在以前，四位董事早就开香槟庆祝了。
但会议室里的四个人，没有一个笑得出来。
因为，安迪老板临走前留下的那本内部参考书里写得清清楚楚。
老板真正看重、要求必须拿出现阶段性成果的核心考核项目，根本不是“雨窗”。
而是【红激】原子点防阵列。
里根翻到报表的下一页，呼吸声在会议室里此起彼伏。
报表上的数字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红激”基站，目前在轨道上稳定运行的数量，只有四个。
四个！
距离内部参考书上划定的及格线，还差两个！
完整体系所需的十五个基站，更是遥遥无期，连影子都看不到！
“没法弄，这东西根本就没法弄。”
罗杰双手抱头，手指深深插进头发里，用力抓扯着。
“这根本就不是我们产能跟不上的问题，是老板留下的这套技术指标太变态了。”
“你们看看图纸上的要求。”
罗杰指着报表上的能耗参数：
“每一个基站，内部都要塞进去一套磁镜聚变堆。”
“我们在地面上建套新的重离子核电体系都费老鼻子劲了，现在要把这种级别的供能微缩化，还要保证它在轨道微重力环境下不发生磁场紊乱……”
“这制造门槛高得让人想死！”
黄昏号大副在一旁连连叹气。
他主管着一部分工程制造的调度，深知其中的艰辛。
“反应堆也就算了，多报废几批材料总能凑出几个合格的。”
大副皱着眉头，附和道：
“但那个核心武器系统，自由电子激光……”
“这玩意儿的加工精度要求，简直是在挑战我们生产线的极限。”
自由电子激光，FEL。
不需要任何传统的固体增益介质，没有那些容易在超高温下开裂或者熔毁的晶体，发光机制是让高能电子束在交替变化的磁场中进行高频震荡，从而径直产生强光。
波长完全可调，灵活性极高，输出功率的上限，只受限于输入的电子束能量大小。
只要核聚变反应堆给的能量足够多，理论上，它能射出足以贯穿一切的恐怖光束。
“我听产线上汇报过。”
政委咬着下嘴唇。
她虽然更擅长人事和思想管理。
但这段时间天天听几个技术骨干在耳边念叨，对这些概念也早就烂熟于心。
“FEL的磁场交替频率容错率极低，车削那些磁场线圈的时候，稍有微米级的公差，电子束就会发生偏转，导致整个基站的能量回路过载烧毁。”
“为了凑齐这四个基站，废掉的原材料能堆满仓库。”
罗杰猛灌了一口冷咖啡：“加工精度只是一方面！”
“最离谱的是它的杀伤机制，脉冲震爆！”
老在内部参考书上写下了这么一段话：
“面对星舰厚重的复合装甲，单纯使用高能激光进行烧蚀，效率太低了。
敌方星舰只需要进行缓慢的轴向翻滚，就能把受热面均摊开来，让你的烧蚀攻击变成刮痧。
“红激”采用的杀伤机制截然不同，使用飞秒级的γ射线激光去照射星舰表面。
通过极短脉冲的能量倾泻，不追求将装甲融化成铁水，而是在接触装甲的千分之一秒内，引发局部核爆级别的光压冲击和内爆效应。
在这种恐怖的应力撕扯下，目标材料会产生辐射脆化，失去内聚力。
最终，啪，彻底粉碎成宇宙尘埃。”
不仅如此，内部参考书中还详细规定了“多节点合束照射”的战术应用。
几个在轨的“红激”基站需要通过超高精度的数据链进行姿态同步，同时开火，将能量束集中在敌方星舰装甲的同一点上。
通过合束照射，在敌人的厚重装甲上钻孔，直到贯穿核心舱段和弹药库。
“要实现多节点合束，那几个基站的姿态控制引擎和火控雷达的数据交互延迟必须为零！”
罗杰绝望的摊开双手：“我们在地面上模拟了几百次，四个基站同时开火的同步率都无法达到理想状态，更别说去凑六个了！”
会议室里陷入了一阵死寂。
每个人都在脑子里盘算着无法完成的KPI。
大副摸了摸下巴，眼神闪烁，试图寻找一条退路。
“各位，我们要不换个思路去跟老板汇报？”
大副声音里带着一丝侥幸：
“你们看，‘雨窗’我们可是造了十二个啊，这远远超出了初期的防务规划数量。”
大副身体前倾，看着其他三人：
“我们能不能把‘雨窗’的功劳拿出来，去抵一下‘红激’的过失？”
“老板也是个讲道理的人。”
“一看我们把轨道防御框架搭得这么好，应该会体谅我们在尖端制造上的苦衷吧？”
“体谅？”
政委当即拍案而起。
她的脸色铁青，眼神里充满了看弱智的关怀。
“迈尔斯，你真当老板是什么可以用漂亮话糊弄的巢都官僚？”
政委深知安迪的行事作风。
她在这几个月里，翻阅了无数安迪留下的行政指令和奖惩记录。
“老板注重的是核心技术壁垒的突破！”
政委的语速极快：
“‘红激’是战略级的点防武器，是技术代差的体现，‘雨窗’再多，在老板眼里也就是个防守用的盾牌。”
“你拿盾牌的产量去抵消长矛的缺失？”
“敢拿着这种狗屁逻辑去见老板，老板当场就会把我们全扔突触储蓄池里去！”
突触储蓄池。
这个词一出来，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颤。
他们都知道那是个什么东西。
图纸虽然没有对外公开，但四位董事作为核心管理层，或多或少都接触过相关的文件。
把活人的脑子连同脊椎一起剥离出来。
泡在充满营养液的池子里，通过神经并联技术，强行压榨算力。
永无止境的计算折磨，失去肉体感知却保留着清醒意识的痛苦……
光是想想就让人毛骨悚然！
“索尼娅说得对。”罗杰咽了一口唾沫，“老板留下的内部参考书，不仅是给我们定目标，也是在筛选我们这些人的可用性。”
“做不出‘红激’，就证明我们的技术统筹能力不达标。”
“没有价值的人，下场是什么，大家心里有数。”
绝望再次笼罩了四人，交差的死线就在明天。
老板随时可能切出亚空间。
也许是一周内。
也许是明天。
也许就在今晚。
而他们，甚至没有时间再去加班加点拼凑一个半成品出来应付差事！
会议室里，只剩空调吹出冷风的细微声响。
四个人盯着桌面上的那份报表。
就在极度压抑，仿佛能听到生命倒计时滴答作响的氛围中。
一直低着头，眉头紧锁的里根突然动了。
他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两声清脆的哒哒声：
“欸，我有个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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