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见我是想说什么?”国王问。
“是关于皇后陛下和公主殿下的事。”亚伦说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说来可笑,明明他是来做刺杀国王这种有去无回的绝事的,但他竟然也想好了事情没办成的托词,而且他说的面无表情,振振有词,仿佛他真的为这件事而来。
国王脸上如他预测一般出现不悦的表情,甚至称得上阴森,换做一般的臣民,恐怕此时已经胆战心惊,两股战战,但对于刚刚打算做那种事的亚伦来说,这表情却根本不算什么。
亚伦说完他要说的话,国王转过身,那是送客的意思,亚伦也理所当然的告退了,从始至终,那两位骑士的目光没有从亚伦身上离开过,但也没有露出任何特别的神情,他们完全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完全没有想到,他们差点变成血肉模糊的一具尸体。
“等等。”
等亚伦走出小教堂,重新见到年轻神父时,却有人在后面叫住了他,是全知之剑。
阿基尔来到亚伦面前:“跟我来一趟,我有话和你说。”
“我还有事,骑士王殿下有话不如在这里说。”亚伦回答,并不打算给骑士王面子。
阿基尔来到亚伦身旁,在他耳边轻声说:“你和我对上那一刀之后,我回去问了西利欧关于你的事,他告诉我,你平时无论是教人,还是练习,都是和其他骑士一样,右手握刀,但我清楚的记得,你和我对上那一刀的时候,是左手握刀。”
阿基尔直视着前方,但已无需多做解释,因为此时亚伦的佩剑便挂在他左手边,只要他微微一伸手就能拔出,和所有骑士,甚至和以往的自己都不一样。
左手刀是他更擅长的握刀方式,只有逼出过他全力的人能注意到这一点,这似乎正好应了某句话,最了解的人不是你的朋友,而是你的敌人。
亚伦和骑士王从迷宫般的皇宫离开,整个世界突然变得开阔,开阔得浩瀚而深远。
尽管他们依然被关在艾斯嘉德这座城市里,但他们却有一种挣脱了桎梏的感觉。
亚伦意图刺杀国王,并且还被全知之剑发现,这应该是非常糟糕的事,可被全知之剑阻止的时候,他却没有觉得失望,反而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他已经做了他能做的一切,他已经仁至义尽,之后这个国家是走向毁灭,还是走向他不知道的结局,都和他无关,他并不欠卢塞特,也不欠这里的人什么。
他从来没有和国家共生死的想法,在很早之前,他已经将自己的财产换成金银,由国际钱庄托管,虽然不是全部,但已经足够他下辈子衣食无忧。
根据他的估计,很快,不出一个月时间,反卢塞特联盟就会抵达艾斯嘉德,到时候就会开始最后的攻城战,那时候千年的卢塞特将会面临毁灭。
亚伦和全知之剑一起从皇宫面前的街道穿过,街道上的人看到他们出来的地方,还有他们身上的衣服,都用尊敬甚至讨好的眼神看着他们。
越是战争年代,军人和骑士的身份越是水涨船高,以前一个没有权力没有势力的骑士在艾斯嘉德什么都不是,在大商人面前只能卑躬屈膝,但现在,就算是最穷酸的骑士在商人面前也能获得敬畏的目光,他们的身份在特殊时期发生了调转。
至于亚伦和全知之剑,他们在平时本就备受尊敬,在战争时期,他们几乎成了整个国家最受尊敬的人,任何地方任何场所都会向他们无条件敞开,所有人都会对他们露出小心翼翼的笑容,生怕惹恼了他们,这个时期应该是骑士和军人的天堂,但亚伦却并不喜欢,每次面对那种备受期待的目光,他都会快速从人群中穿过。
但现在他的心境也已经变了,尽管战争一旦开始,这里的人也都会死在战火之中,但亚伦却不再有什么心理负担,和前几天的心情完全不一样。
终于,他们走出了皇宫附近的街道,来到了一颗杉树下,黑曜骑士和全知之剑的谈话,没有任何人敢偷听。
“那天之后,我调查了王国了很多事,发现了这些。”
全知之剑不知道从哪摸出一沓文件交给他,亚伦翻看着那些文件,突然提起兴趣来。
以前他还对这位骑士王殿下有偏见,觉得他是完美的化身,眼睛却从来没有看到过王国里那些藏污纳垢的地方,像是小孩子一样坚信自己守护的东西都是正义的,却没有想到他会主动调查这些东西。
骑士王大人也确实调查出成果了,以他的地位,真心想要知道什么事情,这个国家很难有人能阻止他,骑士王给他的文件,多是国王正在暗地里进行的秘密实验,文件数量之多,亚伦一手都拿不住,多数亚伦都知道,有些就连亚伦都不知道。
“怎么了,突然发现了我们的陛下不是仁慈的君主,而是个醉心实验的科学家,觉得很意外吗?”亚伦大致扫了一眼,便将资料还给全知之剑。
“我以前也知道陛下会进行一些实验,因为他拥有各种各样从全知之书获得的知识,但我没有想到,他进行的都是这种实验。”面对亚伦略带调侃的语气,全知之剑却微微低下头,似乎承受了亚伦的嘲讽。
全知之剑说的没错,国王拥有全知之书,可以获得各种各样稀奇古怪,普通人难以接触,甚至无法想象的知识,面对这些知识,普通人会感到恐惧,就像是看到了一片无人探索的荒原,智者会感到敬畏,一边探索荒原一边担心自己离开人类的领域,从此再也无法离开。
卢塞特国王则是第三者,疯子,他兴奋地冲入带血的荒原中,转换到现实中的结果就是,国王一旦获得某种灵感,或者获得某种知识,就会着手进行试验,这些实验有的无害,甚至对卢塞特极为有益,有的则极为可怕,需要将人当做实验体,挑战的是人类理智的极限。
而对于一个近乎拥有无限权力的国王来说,任何人伦的限制对他都没有意义,他不仅可以毫无限制的开展他的实验,还可以让这些实验完全不被外人发现。
这样的结果,便是黑暗觉醒实验、自爆实验的产生,他们在这方面的研究远超世界其他国家。
“我在黑暗觉醒实验中看到了你的名字。”接过文件时,骑士王对亚伦说。
亚伦点点头,表现得很坦然。
在王国开展的各种秘密实验中,黑暗觉醒实验是国王最痴迷的,因此他才养出了各种各样的怪物,还可以随时变成怪物的人。
虽然亚伦认为这种实验极为惨无人道极为反人类,但是不得不承认,黑暗觉醒实验的确可以极大地增强人的实力,你能想象吗,一个平时超凡者能力只有五的人,在黑暗觉醒后,实力可以狂飙上二十甚至三十,一个人突然可以抵得上十人甚至二十人,这对于超凡世界是革命性的技术,谁掌握了这种技术,谁就掌握了未来的超凡世界。
只可惜,直到现在国王依然没法制造出可以量产出掌握黑暗觉醒的士兵的方法,实验到了最后发现,这是一种需要极高的灵力掌控力才可以掌握的技术,任何不够格的人,在觉醒的过程中都会无可挽回地走向堕落,将自己变成没有理智怪物。
唯有少数几个特殊的例子,产生了和那些堕落成怪物的人不同的效果,这就是那天阿基尔追杀的艾比。
艾比原本只是济贫院的孤儿,但有一天,有人发现了她身上的天赋,把她带进实验室里,之后她甚至加入了黑曜骑士团,成为一名骑士。
原本她的人生走上正轨,因为艾比从小就是个野孩子,加入黑曜骑士团也不服管教,表现得完全不像一个骑士的样子,但造化弄人,实验在她身上产生了不同的效果,她的身上竟然产生了返老还童的迹象,从十七岁的少女重新变成了小女孩,并且一定程度掌握了黑暗觉醒的能力。
从此以后,她就从黑曜骑士团消失,成为极其珍贵的实验体,甚至一定掌握了黑暗觉醒的能力,连实验者都不知道,因此当她从实验室逃跑时,国王才会不惜将她当成叛徒,也要抓住她。
而除了那几个特殊的例子之外,王国中还存在一个完美的例子,据说他是国王进行黑暗实验以来,唯一一个可以完美掌握黑暗觉醒的人,他的名字叫做亚伦·布兰多。
“我没有想到你就是那个完美的例子。”阿基尔看着亚伦的眼睛,怜悯地说。
得知这个真相时,阿基尔觉得一切都说得通了,为什么国王如此喜欢亚伦,如此重视亚伦,常常让亚伦进入皇宫,并且执行那些秘密任务,因为亚伦同样是卢塞特珍贵的资产,黑暗觉醒的适格者,那个万中无一的完美例子。
这也解释了亚伦的实力为什么如此强大,掌握了那种可怕技术的人,实力怎么可能弱小?
亚伦翻了个白眼:“但实际上我的事,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黑暗,而且你好像搞错了先有鸡和先有蛋的问题。”
“什么意思?”
“你觉得黑暗觉醒究竟是什么?”
全知之剑一下皱起眉头,亚伦则从剑鞘中缓缓拔出长刀。
不用说,光从黑暗觉醒者身上散发出的黑暗气息,全知之剑便料定那是一种邪恶的能力,绝非正义之人所为,但在看了那么多有关实验的资料后,他确实有兴趣听亚伦解释。
“骑士王大人,有想过我们的赐福有活着的特性吗?”亚伦问。
他握住刀柄,轻声说道:“达到我们这种境界的人,面对这种问题,往往会有两种完全相反的态度。”
“一种坚定的认为赐福是死物,是完全的物品,不具有任何活着的特性,没有自己的灵魂,全知赐福超凡者的使命,就是像使用武器一样使用好赐福的力量,这就是赐福者的一切,”
“另一派则认赐福和超凡者一样,是拥有生命的,当赐福诞生的那一刻,生命也就诞生了,但赐福天生就有生命力的不同,有的赐福生命力旺盛,超凡者能轻易地感觉到赐福的脉动和生命,有的赐福生命力微弱,大部分时间开启的都是节能模式,因为他们觉得赐福是死的。”
亚伦握住白跃:“而我,则坚定的认为赐福是拥有活着的特性的,因为我从捂住武器的那一刻起,就感觉到武器的脉动,我甚至能感觉它心里的想法。”
“这你说的有什么关系?”阿基尔问。
亚伦就像没听到骑士王的话一样,继续说:
“而将赐福看做活着的生物,这在许多人的价值观中,几乎等同于异端,是魔鬼的行径,是完全的邪道,如果一个人在现在的公开场合说出这些话,有被挂在火刑架上的危险,但我却一直痴迷于其中,我相信赐福是活着的,他会和你一起欢笑,一起哭,一起愤怒,它反应的既是你本身,也能感受到你的情绪。”
“黑暗觉醒,实际上是一种一起下地狱的感觉。”
“当你在地狱中探索,走到地狱的极幽深处,你看到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赐福,这时候你就来到了黑暗觉醒的彼端,而当你完全理解这点,和赐福共情,可以做到和赐福一起愤怒,一起悲伤时,完美的觉醒就开始了。”
“想要达到这种程度,需要主动探索地狱,并且在探索的过程中,拥有对灵力的掌控力,要明白赐福有活着的特性,并且最后能和赐福完全共情,才能达成完美的黑暗觉醒,如果你在直坠地狱的过程中迷失了,你就会变成和那些怪物一样,如果你只走到了半途,你可能变成艾比那样,只有完整完成了这趟旅程,才可以和我一样,达到完美的境界。”
“骑士王殿下,和你想象的不同,我并没有你想象中那种黑暗的过去,我从小时候开始就接受正统骑士训练,我从来没有生活在实验室里,我也没有被奥蕾莉亚要求做过任何事,我会参加实验,是因为我察觉到了我的天赋,察觉到了我的天赋和实验之间的相性,正如我所说,我是主动踏入地狱的人。”
阿基尔沉默了,这种感觉很不好,就像亚伦看透了他所有的想法,把他想要问的都提前说出来了,虽然没有配上讥讽,却让人觉得很不舒服。
他们都没有提到奥蕾莉亚,但奥蕾莉亚对他们都很重要,奥蕾莉亚曾是阿基尔的老师,他一直很不理解,为什么奥蕾莉亚当初放弃了他,选择收亚伦当学生,并且把他带到了黑曜骑士团。
当他了解到亚伦的过去时,他有一种如获至宝的感觉,他好像解答了自己的疑惑,一定是因为亚伦是那个万中无一的完美例子,奥蕾莉亚才会选择他,放弃自己,这样一切都说得通了,但事情和他想的不一样。
“我参加实验,是我十六岁时候的事,而我遇到奥蕾莉亚,是我九岁时候的事情,我和她之间并没有你想象的那种利益关系,事实上,她在我一无所有的时候救了我的命,我现在报答她也是应该的。”亚伦淡淡地说。
阿基尔摇摇头,像是要将这些话清除出脑海一样:“我今天找你不是说这件事。”
“我已经知道了你当时保护他们的原因,也知道了真相。”
“哦,所以你有什么想法?”
“我不想让这些事继续发生。”
阿基尔拿起这些资料:“这些东西不应该存在于世间,见过那种黑暗世界的人,选择做出今天那种事情我完全能理解,我不仅不生气,甚至相当钦佩你,这个国家,像你一样看到真相的人并不少,但是有胆量,并且敢将之付诸实践的人,却只有你一个,即使在卢塞特历史上,敢这么做的人也只有你这一个。”
“但你阻止了我。”
“是的,因为我不仅是阿基尔,我还是全知之剑。”
“是的,因为我不仅是阿基尔,我还是全知之剑。”
说这句话时,阿基尔脸上出现独属于骑士王的高贵神情,他散发出的大义凛然的光辉,可以令所有站在他对立面的人黯然。
“这句话在我听来只是愚忠,而且还充满了自大。”换做别的骑士可能已经被骑士王感动得稀里糊涂了,但亚伦显然不在此列。
“自大吗?或许是如此,我们成为骑士时都宣誓过,骑士本来就是一个相当自大的东西,活着的时候要充满荣耀,死的时候为了荣耀而死。”
“这么看来,骑士王其实就是自大狂。”
“你说的或许没错,骑士王就是骑士中最傲慢的人,睥睨天下的王,不本来就是这种东西吗?”
“历史上的骑士王,多数不能善终,他们几乎都死在了战场上。”亚伦说。
“是啊,从我成为骑士王的那一刻,我就已经接受了我自己的命运,幸运的是,我还能保卫我的祖国。”
阿基尔说这句话时,眼神古井无波,如同一口深井,仿佛能透过那双眼睛看到他高贵的灵魂。
阿基尔却摇摇头:“愚蠢也好,自大也好,这些都已经没有意义了,我来找你,是希望我们能站在同一边。”
“站在同一边?”
“你已经做了不止一件蠢事,你既挡住了一次我,又做了这胆大妄为的事情,我想你也是“愚蠢”的,你其实和我们站在一起的,不是吗?”阿基尔伸出手说,
“决战就要开始了,为了卢塞特,为了奥蕾莉亚,为了贞德,为了所有生活在王国的人,我们应该站在一起。”
“可我好像并不在意这个国家会怎么样。”
“什么?”阿基尔一怔。
“我既不在意决战,也不在意这个国家会不会毁灭,你说的那些,我全都不关心。”
阿基尔皱着眉看着他,起初他似乎充满信心的认为亚伦一定会理解他的话,就像童话故事一样,他只要说了一定能做到,但现在他却用一种无法理解的眼神看着亚伦。
“看来我的判断没错,骑士王都是自大狂,骑士王无法理解普通骑士的想法。”
“你虽然不是骑士王,但你实力却并不弱,你至少有作为我竞争者的实力,但你为什么宁愿一直默默无名?”
“虽然我觉得我不算无名之辈,但并不影响我的回答,你已经说了答案,因为骑士王的命运就是被人杀死,而我既不想被人杀死,也不想承担那份责任,这种理由让你很难理解吗?”
“可你刚刚说你不在意这个国家,但你明明做了那么多事。”
“说我全然不在意是假的,但我也已经尽力了。”
“现在的情况就像是我我们是一群生活在蚂蚁王国的蚂蚁,现在即将有一个车轮要砸下来,在车轮砸下来之前,我作为蚂蚁王国的一员,当然努力想办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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