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穿过新宿，驶向中野。
一路上岛田翔始终沉默，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上周末时的景象。
当时那个家里，还充满了温情。
岛花阿姨说他们是一家人。
转眼，家却没了。
优月来借宿时，表情那么自然。
她在想什么呢？
被赶出自己家的时候，她有没有哭？
车子在一栋老旧的公寓楼前停下。
五层楼，外墙的白色涂料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
岛田翔按照地址上楼，在三楼尽头找到了那扇门。
他抬手敲门。
片刻后，门开了一条缝，露出星野优月那张写满警惕的脸。
看到门外站着的是岛田翔，她的表情明显僵了一瞬。
然后她下意识地想关门。
岛田翔伸手抵住了门板。
“你干什么！”星野优月的声音带着恼怒。
“我都知道了。”岛田翔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房子的事，大和田的事，全都知道了。”
星野优月闻言，关门的动作一滞。
岛田翔借着她愣神的当口推开了门，“让我进去。”
“……”星野优月对上他的目光，嘴巴微瘪。
她想要关门，但最终还是松开手，转身走进了屋里。
岛田翔跟着进屋，反手把门关上。
房间很小，比起原本宽敞的家，好像一下从富人区到了贫民窟。
一室一厅的房子，厨房挤在玄关旁边，客厅里堆着几个还没拆封的纸箱。
窗帘是旧的，沙发是旧的，茶几上放着一套茶具也是旧的。
这样的环境，对此前还住在独栋小院里的星野优月来说，应该和从天堂跌入地狱没什么区别。
“阿姨呢？”岛田翔环顾四周。
“医院。”星野优月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定期复查。”
岛田翔走到她身后，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为什么要卖房子？为什么不告诉我？”
星野优月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跟你没关系。”她的声音硬邦邦的。
“跟我没关系？”岛田翔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你家的房子因为我的债务被黑道收走，你和阿姨都被赶出来，你跑到我那里借宿，一个字都不说，这叫跟我没关系？”
“我说了跟你没关系就是没关系！”
星野优月猛地转过身，眼眶已经红了，但声音还是硬的：“那是妈妈的决定！她说不能连累你！她说你已经够难的了，不能再给你添麻烦！”
“所以你们就瞒着我拿房子抵债？”岛田翔盯着她，怒声道，“谁让你们自作主张的！？”
他是真的生气。
本来自己欠的债，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连累任何人。
但到现在，岛花阿姨和妹妹却被牵扯了进去。
他是在气自己。
为什么没早一点发现。
“还不是为了你！”星野优月在他的怒声质问下，带上了哭腔，“你以为我不想告诉你吗？你以为我愿意跑到这觉都睡不好的破屋子吗！”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但她倔强地用手背一把抹掉，声音颤抖着继续吼：“但是妈妈说了，不能告诉你！她说你是她儿子，她不能让你觉得她是个负担！”
“她说你已经很努力了，自己把债还清了，不能再让你操心我们的事！”
“她说……她说我们欠你的已经够多了……”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完全变成了哭腔，整个人蹲了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岛田翔站在原地，看着她蜷缩成一团的样子，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负担。
欠他的。
这就是她们的想法。
在他把她们当成家人的时候，她们却在小心翼翼地害怕成为他的负担。
看到这样的妹妹，岛田翔的语气一下软了下来。
他蹲下来，伸手按在她的头顶，柔声道：“你们是不是傻？”
星野优月的头发软软的，和她的性格完全不像。
感受到岛田翔的手，她的肩膀抖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那两百万，不是我一个人还的。”岛田翔的声音平静下来，“我打工的时候是阿姨给我送吃的，我没钱吃饭的时候，是你借钱给我，你们从头到尾都在帮我。”
“一直都是我欠你们的，你明白吗？”
星野优月埋着头，不说话。
但她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岛田翔站起身，转身往门口走。
他要去大和田金融。
现在就去。
不管用什么手段，他要让那群混蛋把吞进去的东西全部吐出来。
“你去哪儿？”身后传来星野优月带着哭腔的声音。
岛田翔头也不回的拉开门，“办点事。”
“不许去。”星野优月的声音有些焦急。
但岛田翔脚步不停。
“岛田翔！”星野优月直呼他的名字。
继而，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双手臂从背后伸过来，紧紧地环住了他的腰。
岛田翔的脚步一下顿住。
星野优月把脸埋在他的后背上，声音闷闷的，带着压抑的哭腔，“不要走……哥哥。”
那个词像一道电流，从后背窜进心脏。
岛田翔整个人僵在原地。
星野优月以前从来没有叫过他哥哥。
这是第一次。
以前不管什么时候，她都是连名带姓地叫。
“你去了他们也不会把房子还回来的。”星野优月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带着鼻音劝阻，“那些人不讲道理，你要是受伤了，妈妈会更担心的。”
“我已经没有家了，不能再没有哥哥。”
岛田翔站在那里，能感觉到背后那双手臂的力度。
像是他会跑掉一样。
岛田翔沉默无言的抬手，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
“知道了。”
感受到身后优月因为哭泣而颤抖的身子，岛田翔放轻声音安抚，“我不会去的。”
星野优月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
两人就这样站在狭小的玄关里，谁也没有动。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远处传来电车驶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慢慢远去。
良久，星野优月松开了手。
她退后一步，用手背胡乱抹了抹脸，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我去给你倒水。”
“不用。”岛田翔转过身，从背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塞到她手里，“这个给你。”
星野优月低头看了一眼，打开信封，看到里面厚厚一沓万元纸币，愣住了。
“你哪来这么多钱？”
“打工挣的。”岛田翔面不改色。
“骗人。”星野优月盯着他，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淡，“便利店打工一个月才十几万，你哪来这么多？”
“我说打工挣的就是打工挣的。”岛田翔转身往门口走，“照顾好阿姨。有事给我打电话。”
“岛田翔。”
身后又传来星野优月的声音。
岛田翔停下脚步，就听她闷闷地道：“谢谢。”
岛田翔没有回头，抬手摆了摆，拉开门走了出去。
下楼的脚步很稳。
但胸腔里的怒火，越烧越旺。
他不去大和田金融？
怎么可能。
他只是在等星野优月缓过来。
晚上九点，新宿区百人町。
大和田金融所在的旧写字楼蛰伏在黑暗中。
岛田翔蹲在楼下的街角阴影里，很不起眼。
他换上了黑色的连帽卫衣和一条黑色长裤，帽子遮住大半张脸，手中拿着一罐咖啡，一边喝一边观察。
大和田金融的楼下不断有黑道成员进进出出。
入口一侧，停着三辆非常高档的商务车。
是不久前停下的，从车上下来了一个女人，岛田翔没能看清长相。
刚下车就被一群身穿西服的彪形大汉簇拥着上了楼。
身份想必不简单。
不过无所谓。
喝掉最后一口咖啡，捏扁罐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随后岛田翔起身，活动了一下脖子。
如果可以的话，他是不想用暴力来解决问题的。
哪怕前世暴力是他混迹地下，赖以生存的资本，也很少将其视作解决问题的方法。
暴力只会带来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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