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倾怜的气质,在穿上这件羽绒服之后瞬间变得不一样了。
少了棉袄的臃肿和土气,多了几分飒爽与利落。
“这些衣服也都带回去吧,等晚上再试试。”
林兴中把床上那些毛衣、牛仔裤、针织开衫一件一件叠好,小心地装回纸袋里。
又把床角那个用牛皮纸包着的小包裹放在袋子的最上面,递给林倾怜的时候特意用手挡了一下。
“装在袋子里,别让其他人瞧见了。毕竟工地上的女工和嫂子们也不少,我可没法给每个人都买这么一套。”
林兴中笑着说道。
“知道了!”
林倾怜接过纸袋抱在怀里,眉开眼笑。
她把袋子小心地抱在胸前,让林大全帮她拿着那件换下来的旧棉袄,跟着他走出了次卧。
推开次卧的门,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纸袋,又回头往屋里看了一眼。
林兴中朝她挥了挥手示意她快回去,她才转身出了院子。
次卧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工地上的一些声音。
姜清雨走到门口,看着林倾怜抱着纸袋跟在林大全身后渐渐走远的身影,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小声嘀咕了一句:“兴中,你有没有觉得……倾怜好像对她家里的亲戚挺抵触的?”
“刚才大全叔一说舅妈带着表妹来了,她那个表情……不是那种正常的嫌麻烦,是真真切切地不想回去。”
言语间,透着几分担心。
林兴中走到她旁边,伸手在她的脸颊上轻轻揉了一把,无奈的笑了笑。
她这个人对身边人的情绪变化有一种近乎直觉的敏感,尤其是经历过今天上午林棉那场闹剧之后,她对“亲戚”这两个字的警惕性已经提到了最高。
“老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人家跟亲戚的关系好不好,那是大全叔家里的事,咱们只是乡亲,没资格插手。你总不能因为林棉一家是那个德行,就觉得所有亲戚都是来占便宜的吧?”
林兴中无奈道。
姜清雨把自己的脸从他手指间挣出来,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划拉着。
她的声音比刚才又轻了几分,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担忧:“我知道,可是……我这不是被你大姑家里闹的,有心理阴影了吗?”
“大全叔当初作为村干部,带头执行计划生育,挨了多少骂,得罪了多少人,到头来家里就只有倾怜这一个孩子。”
“现在大全叔和婶子年纪大了,家里又没个男丁,万一有亲戚看他们老两口年纪大了、倾怜又是个女孩子,想来吃绝户呢?”
姜清雨轻叹道。
林兴中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姜清雨的担心不是空穴来风。
这年头在农村,一个家里没有儿子,就意味着在老一辈的观念里“断了根”。
有些远房亲戚平日里不走动,偏偏等老两口年纪大了就忽然热情起来,打着亲戚就该互相帮衬的旗号上门来,今天借点钱,明天拿点东西,后天就要把家里的宅基地过户到他们名下。
林大全在村里是有威望的老干部,那些人在他面前不敢硬来,但软刀子割肉的手段多了去了。
而林倾怜性子软,又是晚辈,在那些长辈面前说不上话,受了委屈很可能就自己咽了。
“行了,咱们就别瞎担心了。没准儿只是倾怜跟她表妹两个人之间关系不好,小孩子闹别扭,跟两家大人没什么关系。”
林兴中摆了摆手,走到她身后,两只手从她腰间绕过去,把她轻轻揽进了怀里。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语气从容而笃定:“如果真有外村人敢来咱们村吃绝户,大全叔在村里当了半辈子干部,帮过的人不计其数,威望摆在那里,咱们村的乡亲们第一个不答应。”
他稍稍收紧了一下手臂,语气里多了几分半开玩笑的底气:“如果闹得再过分些,别忘了,咱们村还有我这个刺头呢。”
“真有不开眼的想来吃绝户,让他们来找我谈。”
林兴中笑着说道。
姜清雨被他说得忍不住笑了一声。
她转过身来,伸手在他胸口上轻轻推了一把,声音却里带着几分娇羞:“你还骄傲上了?现在十里八村的谁不知道你那些事。拉着一卡车人去刘家窝子,下车之后见人就打,把人家半个村子都打跑了。”
“不过说真的,也正是因为有你在外面当这个刺头,那些眼红我们,想打我们产业主意的人,才不敢把手伸过来。”
“咱们家里人,还有我和小渔,从始至终都被你保护得特别好,一点委屈都没受过。”
她抬起头来,望着林兴中,目光里没有了刚才的担忧,只剩下一种发自内心的骄傲。
这个男人在外面,是让多少人头疼的刺头,但只要他站在她面前,他就是这个家最坚固的那堵墙。
林兴中低头看着姜清雨仰起来的脸,看着她眼里的骄傲和嘴角那丝没藏住的笑意,手臂不自觉地又收紧了几分。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姜清雨没有往后躲,只是微微垂下了眼皮,睫毛在灯光下轻轻颤动。
就在两个人的鼻尖快要碰到一起的时候,院子里忽然传来林欣的声音。
“三哥,清雨姐……你们还没忙完吗?”
“咱娘喊你们来一块儿包饺子!全家都上阵了,就差你们俩!”
两个人吓了一跳,猛地分开。
姜清雨往后连退了半步,抬手飞快地整了整领口和头发,脸颊上浮着两团没来得及退下去的绯红。
林兴中清了清嗓子,朝门口的方向喊了一声“来了”,然后压低声音嘀咕了一句:“这丫头,喊得可真不是时候。”
现在这个年代,虽然改革开放的春风已经吹了好几年,但在偏远的农村,人们的思想还相当保守。
夫妻二人在外面,别说亲一下了,就是牵个手走在一起,被村里人看到了都会在背后议论半天。
年轻小两口在自己的新房里怎么腻歪都没人管,但在随时都可能有人推门进来的次卧里,他们还是得收着点。
两个人从房间里出来,跟在林欣身后回了客厅。
客厅里已经是一副热火朝天的景象,甄秀芝和刘小娥在案板前面坐着,刘小娥擀皮甄秀芝包馅,两个人配合默契,嘴上也没闲着,正聊着订婚那天女方这边的亲戚名单。
叶雯慧在厨房里洗着下一锅要用的韭菜,苏琳在旁边调肉馅的咸淡,用手指蘸了一点馅料放进嘴里尝了尝,又往盆里加了一小撮盐。
王兴安和林建国重新在茶几上摆好了棋盘,刚才那盘被王兴安推乱了的棋已经重新码好了,两个人谁也不承认上一盘到底是谁赢了。
夏子枫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林小渔,正拿着一本小人书给她讲故事。
林小渔已经换上了今天新买的红色小裙子和小皮鞋,坐在夏子枫腿上听得聚精会神。
姜清雨走到沙发边上,从夏子枫怀里接过林小渔,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然后挽起袖子加入了包饺子的队伍。
林兴中洗了把手,也坐到了案板前面,拿起一张擀好的饺子皮。
他包饺子的手艺是跟刘小娥学的,虽然卖相不如甄秀芝包的好看,但馅大皮薄,一个顶两个。
下午五点多,饺子包了满满两竹屉。
一屉是素三鲜的,韭菜鸡蛋粉条,清爽解腻。
一屉是牛肉大葱的,牛肉是陈师傅上午专门去镇上买的新鲜牛腩,剁得细细的,拌上大葱和姜末,闻着就香。
刘小娥把两竹屉饺子端进厨房,烧开了水,饺子下锅,用笊篱在锅里轻轻搅了两圈防粘底。
不一会儿,一个个白生生的饺子就从沸水里浮了上来,在锅里翻着跟头。
“老三,去喊你大哥、二哥进屋,吃饺子。”
刘小娥一边捞饺子一边朝客厅的方向喊道。
林兴中应了一声,推门走出新房。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工地上亮起了几盏大功率电灯,把整个工地照得一片通亮。
他正要喊大哥和二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工地边缘那张旧木桌吸引了过去。
林倾怜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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