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倾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正坐在桌子后面，低着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她身上穿的却不再是那件枣红色的新羽绒服，而是之前那件袖口磨得发白的旧棉袄。
棉袄的领口有点歪，像是匆忙套上去的，扣子也只系了中间两颗。
她拿着铅笔的那只小手冻得通红，手指僵硬地握着笔杆。
她写两个字就要停下来把笔换到另一只手上，把冻僵的手指放在嘴边哈两口热气，再换回去继续写。
她的动作很小很轻，像是怕被人注意到。
林兴中皱起了眉头，他大步走到桌子前面，低头看了一眼她本子上歪歪扭扭的字迹，忍不住疑惑道：“倾怜，怎么没穿刚买的羽绒服？”
“不用担心弄脏了特意留着，买来就是穿的。这都几点了，外面都黑了，还穿着这件旧棉袄坐在这里，手都冻成那样了，别把自己给冻坏了。”
话还没说完，他注意到林倾怜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不是冻的，而是那种压抑到了极点，实在绷不住了的啜泣。
见此情形，林兴中到了嘴边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他往前迈了半步，在桌子前面半蹲下来，一只手撑在桌沿上，把自己放低到跟林倾怜平视的高度。
这个从小跟在他屁股后面跑的邻家妹妹，此刻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记账本上，把刚写完的几行字洇得模糊不清。
她用袖子去擦，却无济于事，最后干脆把本子推到一边，两只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林兴中见状，眉头皱的更深：“倾怜，怎么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有什么事跟你兴中哥说，我别的本事没有，就是会平事。你忘了，小时候每次有人欺负你，你总是第一时间就跑来找我。”
林兴中安慰道。
林倾怜听到这话，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她站起来，再也忍不住了，一下子扑进了林兴中怀里，两只手紧紧攥着他外套的后襟，脸埋在他的肩膀上。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从哽咽中挤出来：“兴中哥，她们……她们欺负人！”
“她们抢走了清雨姐给我买的毛衣和牛仔裤，还抢走了你给我买的那件羽绒服！”
她说到这里，抽泣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缓了好几秒才把后半截话吐出来。
“她们还说，工地上记账这个活我干不了，让我把这个岗位让出来，给我表妹……”
林倾怜哭的越来越上心，声音颤抖着。
林兴中听完这番话，脸色在一瞬间冷了下来。
今天下午林大全说“舅妈带着表妹来了”的时候，姜清雨还担心是不是亲戚关系不好。
现在看来，这哪里是关系不好，这纯粹是蝗虫过境，看见什么就抢什么，连吃带拿，连人家的工作都要扒下来塞给自己家孩子。
刚买的新羽绒服还没暖热，就被人从身上抢走了。
“这群寄生虫，太过分了！”
林兴中咬着牙，眼底满是怒火。
他低头看着扑在自己怀里哭得浑身发抖的林倾怜，眼里的怒火烧了片刻，又被一种更深沉的冷静压了下去。
现在要做的，是要为林倾怜讨回公道！
他抓起林倾怜那只冰凉的小手，她的手冻得跟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萝卜似的，指节僵硬发红，指甲盖泛着一层不健康的青白。
林兴中把这双冰凉的手攥在自己的掌心里，用力握了一下，像是要把自己手心的温度全部传给她。
“倾怜，先跟我进屋，吃饱饭再说……”
他推开了大门，牵着她跨进了门槛。
厨房里，刘小娥正握着漏勺在沸水锅里轻轻搅动，饺子一个个从锅底浮上来，在滚水中翻着跟头。
她听到脚步声，抬头一看，只见林兴中牵着一个穿旧棉袄的姑娘从厨房门口走过，径直往客厅方向去。
那姑娘低着头，看不清脸，但身上那件袖口磨得发白的旧棉袄，在新房里显得格外扎眼。
“老三，我让你去喊你大哥、二哥来吃饺子，你干嘛去？”
她拿着漏勺，在围裙上蹭了蹭手，快步跟了出来。
话还没说完，林兴中和林倾怜听到声音同时回过头来。
林兴中眼神里藏着怒火，眼眶微微泛红。
林倾怜站在他旁边，眼眶红肿，眼角挂着没干的泪痕，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小猫。
刘小娥心里咯噔一下。她快步走上前去，上上下下打量着林倾怜。
这姑娘平时在工地上记账，总是笑盈盈的，见了谁都会主动打招呼，村里人都夸林大全养了个好闺女。
可眼前这副模样，分明是被人欺负狠了。
刘小娥把目光转到林兴中身上，眉头拧了起来：“倾怜，你这是咋了？是不是我家老三欺负你了？你别哭，婶子帮你教训他！”
说着，她举起手里的漏勺就要往林兴中身上招呼。
林倾怜赶紧伸手拦住了她，连连摇头。
“婶子，不是兴中哥欺负我，是我家里……”
她看了一眼从厨房里闻声走出来的甄秀芝，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甄秀芝是王家的人，是今天的贵客，她一个外人当着贵客的面说自家那些糟心事，实在不合适。
她垂下眼睛，转身往门口的方向退去，声音压得很低：“婶子，你们家还有客人，我先出去了。工地上的账还没记完。”
她刚迈出两步，刘小娥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那只手粗糙干裂，但力道很稳。
“倾怜，有什么事你跟婶子说。婶子处理不了的，让老三去处理。”
“现在咱们十里八村的，就没这小子处理不了的事情。”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笃定，眼神里满是自信。
她清楚自己儿子现在的手段和能力，今天上午林棉带了那么多人来闹事，不到半个小时就被他连打带抓全部清走了。
在这方圆几十里地界上，论摆平麻烦，确实找不出第二个比林兴中更在行的人。
甄秀芝也走了过来，她现在穿的是林欣刚送的那件浅褐色羊毛大衣，围着米色丝巾，整个人看上去温婉大方。
她走到林倾怜面前，低头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语气温和道：“这就是那位在门口工地上记账的姑娘吧？我听小欣说起过，是省城大学的大学生，全村头一个考上省城的高材生。”
“这么好看又这么有出息的姑娘，怎么哭起来了？”
“跟阿姨说，出什么事了？咱们人多，没有什么麻烦是解决不了的。”
她说着，伸手去握林倾怜的手，刚碰到指尖就被那股冰凉激了一下。
那双小手冻得跟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似的，指节僵硬发红，手背上的皮肤被冷风吹得粗糙起皮。
甄秀芝把她的手合在自己两只手掌中间，轻轻搓了搓，语气里多了几分心疼：“这姑娘的手怎么这么冰？别在这站着了，先进屋吧。”
“刚出锅的饺子，吃完暖暖身子。”她抬头看向林兴中，开口道，“兴中，快带这位姑娘进屋。我和你娘这就把饺子端过去。”
林兴中点了点头，拽着林倾怜的胳膊把她带进了客厅。
客厅的房门一推开，一股暖烘烘的热气就扑面而来。
挂式暖气片发出细微的潺潺水声，水晶吊灯的光从天花板上洒下来，照得整个屋子一片亮堂。
真皮沙发、大理石茶几、红木八仙桌……
各种现代家居，将客厅装点得十分豪华。
林倾怜站在门口的光影里，身上那件旧棉袄跟周围的一切都显得格格不入。
她把两只手缩在袖子里，低着头不敢到处看。
姜清雨正抱着林小渔在沙发上翻小人书，听到开门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林倾怜身上，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夏子枫从沙发另一边探出头，一看林倾怜那副模样，立刻放下手里的橘子汽水站了起来。
林欣坐在八仙桌旁，等着吃饺子。
见此情形，她立刻走了上来。
“倾怜姐，你这是怎么了？”
林欣伸手去拉她的手，摸到一片冰凉。
姜清雨什么都没问，她把林小渔往夏子枫怀里一递，走到林倾怜面前，目光从她红肿的眼眶扫到身上那件旧棉袄。
今天下午，她回家的时候，那件枣红色的加厚款明明已经穿在她身上了。
可现在，她又穿回了这件棉絮从针脚缝隙里往外钻的破棉袄。
这一刻，姜清雨心里已经猜到……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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