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煦还在一针针扎进xue道,全部是生死大xue。
逼到绝境倒行逆施,他惯是如此。
姜亦尘什么都看见了,不了解全部因果,也猜得到对方在做什么;更甚,那人见他来压根不停手,足能证明事态紧迫。
他的心上人对自己手辣、待他心狠,一视同仁。让他看他每针下去都更惨淡的脸色,知道他压根不忍心呵斥。
姜亦尘翻身下马,抢步到安煦近前:“你到底在做什么……”
他扶住人的瞬间,对方就像被抽走了大半生命,虚脱似的半幅身子的重量都倚在他一条手臂上。
安煦脸白如纸,冷汗一趟趟顺着脸颊往下滑,越发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他每次呼吸都变得极浅,身上发冷,类似木僵发作的感觉在躯体内蔓延;唯有右腿伤处传来一阵阵的烧热,是有东西要往外冲,却又一时冲不出来。
“没太多时间细说了……你……”把姜亦尘骗走支开的念头一闪而过,安煦低头苦笑,选择实话实说,“围城的咒眼在甘高悟身上,他自裁了,他彻底断气,那些枢木偶都会爆炸。只有我可以替代他,将都城四方的木偶引到远郊的听风坳,若是成了能救满城百姓,若不成……赔命都还不起。”
不用安煦把话说得太细,姜亦尘就确定了心中猜测。能让对方兵行险着,定是来不及运行他法,也来不及等衍州官军支持。
他合眼片刻,连叹息都咽回去了,什么都没说,回身上马;只是眼窝突然浅了,借用须臾时间让风把湿润吹干,又几下除去冷硬的铠甲,将安煦一提上马,搂在怀里坐稳。
他留陈默善后现场,策马往都城方向疾驰。
那些围困城池没有思想的家伙们在安煦靠近时神奇地安静下来,而后藏匿其中的傀尸先向安煦迎来,二人策马往前跑,带动了整片木偶。他们与一群傀儡之间有条看不见的风筝线,木风筝黑压压的不好看,好在它们很快会在荒山坳里爆开一片星火灿烂,烧尽一切乌漆嘛糟。
随着绕城飞奔,队伍越拉越宽长,裴明等司天堂好手追随在枢木偶两侧,用药香控制傀尸的活性,赶羊似的维持队形。
爆破没有发生,百姓安全了。
城里擂鼓声渐大——是钟鼓楼敲响得胜的通报。
城头有人合着鼓点吹笛子,吹的《得胜歌》,又有喜不自胜的守军跟着唱。
唱词被距离撕扯、被木偶们杂乱沉重的脚步声掩盖,再传入姜亦尘等人耳中变了调,应着颜色深沉的木偶与司天堂众人的浅色官服,整场迁移变得像一场盛大的送葬。
送旧仇消弭、木偶毁灭,或许还是送安监正和安王殿下。
姜亦尘绝对信任安煦的判断,脑子却要不听话地乱想——稍后难以预估的爆炸中,能活下来吗?
不知道呢。
他只知道如果不能陪他生、那就陪他死。
但他还是难过,夜风把眼睛吹得发涩,眼泪为了滋润干涩止不住地淌。
安煦静静靠在姜亦尘怀里,他方才一点力气都没了,心脏维持着极其缓慢的跳动,他只想睡觉,强撑着才维持住心间微弱的清明。
现在,他被姜亦尘暖着,渐渐适应了半死不活。
“你受伤了……”安煦撑起力气,他早看到姜亦尘做过紧急处理的伤口,从贴身医囊里摸出颗药,喂给他。
姜亦尘的嘴唇碰到他的手,下意识啜一下:“不碍的,我都不疼了。”
安煦听出他气息有损,该是内伤,现在无能为力,便没戳破对方,他擡手裹住姜亦尘被夜风吹得冰凉的指骨,试图把掌心的丁点温暖匀给他。
“我一直没问过,郑亦……是假名吗?”安煦声音很轻。
“我小时候叫郑亦。”姜亦尘沉声回答。
“那你……想找家人吗?如果你想,我陪你去找一找好不好?”
“不重要,无烬,”姜亦尘狠狠阖眼,他别开脸,不让眼泪砸到安煦,黑骏马奔跑的颠簸掩盖住他声音的颤抖,他一直忍着不说,现在忍不住了,“我只想你在身边。”
话到最后鼻息变了。
安煦在他怀里眯着眼睛:这回你就让让我吧,让我做一次自己,决定一次自己……
而事实上,对方早就让他了,所以这话也就不用多说。
他甩开丧气,轻轻敲着姜亦尘的指骨吟唱,像拿筷子敲酒碗般恣意随性:“地狱不空,道不渡我;一念成执,不得解脱;凡所有身,皆虚妄;彼岸无舟,此岸无路;野火业火,尽此生报,愿消三障恼,愿得真明了……”
姜亦尘不知他唱的什么偈语小调,或许是他自己编的,唱得姜亦尘心里一会儿难过、一会儿敞亮。
那声音飘飘渺渺绕着二人,让风送出很远,飘向前方一道山坳,是听风坳到了。
安煦不再哼唱,闭眼缓着,将残余的意志积攒,稍后他的“假死”只要与偶人爆破维系出微妙的平衡,二人便有一线生机。
姜亦尘带着他冲进山坳,打出信号,信箭明晃晃飞得很高,爆开时比天边的启明星还亮堂。
司天堂中有司正、司吏想追过去,被裴明和庆云喝止。
那小少年在这一刻格外冷静,凛声道:“与其纠缠黏糊,还不如去后山探路!”
——不可预估的爆炸后,大人和王爷不可能原路返回,现在他们更需要一条退路。
于是,他们目送跟着二人游荡的木偶悉数步入“山门”,将山谷填满。
姜亦尘已经策马奔上一道缓坡,迅速环视山势,抱稳安煦翻身而下,在马臀上敲打两下:“走吧,你没必要陪着。”
黑骏马嘶鸣一声,穿过木偶群,被夜色掩藏。
姜亦尘看安煦,见对方低垂眼睛,睫毛掩藏眼神光,气息微弱得几不可察;若不是将他紧紧贴在怀里、尚能感受到呼吸起伏,他就像死去了一样。
“你准备好了吗,我……快撑不住了,”安煦撚起金针,他呼吸不畅,看什么都在打转。
姜亦尘捧住他的脸,重重在他额头吻下去:“好了。”
他答得干脆简短。
还有很多话想说,又如安煦所言“都懂,不必再说”。
安煦单手挂住对方脖子,将手针在膻中一刺到底。
紧跟着,他身体一震,整个人软倒在姜亦尘怀里。
姜亦尘探他鼻息——没有了。
金针闭气放在寻常人身上是有损伤,但在一定时间内,心跳呼吸皆无也是可以救回来;可安煦呢?以他破筛子般的身体能撑多久?
即便不被砸死,怎么看都是九死一生。
但事至此,姜亦尘把人一捞抱起,飞速沿着看好的路往山上跑。
他时不时回头看。
枢木偶们渐渐暴躁,还想追他们,无奈山石不似城墙,不是那群没脑子的家伙叠罗汉就能克服的难题。
它们像一群被困在囚笼里发疯恐慌的野兽,开始互相攻击。
“轰——”
第一声爆响喷薄时,姜亦尘心中一喜,提气运轻功更快向山上冲。没有盔甲负重,他还是嫌自己跑得不够快。
滚热的气浪裹挟着被炸上天的碎木头,箭矢一样四下乱飞,姜亦尘后背被戳中数下;好几次,他战靴打滑,手破了、脸也磕了,胸口刺痛越发严重。但他顾不得,心间有股艮劲撑着,让他忽略掉疼,盼望听到更多爆炸声。
那样,他就能立刻除去安煦身上的针。
连绵不绝的轰鸣像在为二人放烟火。
炽烈的火光冲天而起,山体开始有碎石往下滑,炸响声被困在山坳间一浪一浪冲不出去,是无数野兽在咆哮。
姜亦尘再回头看时,山坳炸成了八热地狱,火焰要烧尽所有仇恨、罪孽。
终于可以了!
他迫切找到相对安全的地方,把安煦心腹间所有针拔出来。
“无烬!”他叫人。
没有反应。
他贴对方胸口。
那胸膛已经冷了,一丁点跳动都没有。
姜亦尘急了,依照阵前急救措施,按压安煦几处xue位。
可老天不给他机会,他刚触及对方衣襟……
“轰——”一声巨响。
脚下像陡然被抽开平衡。山体塌陷了!
无数碎石往下砸,“噼里啪啦”下雹子。
姜亦尘骂了句脏街,抄起安煦,让自己的身体为他构筑起最后一道屏障。他擡头看,看到火光染红黎明前的半个天空,一层灰蒙蒙的砂石掺进晨曦,让颜色显得很脏。
他牟起最后的力气往更高处冲,把自己和安煦藏在一处不算山窟的小凹洞里。
山太高,他来不及翻越过去,要先救人。
他将安煦放下,重新在对方心口压,希望类似搏动的频率能带动那颗冷漠的心恢复动力。
安煦闭着眼睛,像尊没有生命的玉雕,美却冷漠。
冷漠刺到了姜亦尘,扎得他心口剧痛,还扎得他想起个细节:若不是自己恰好赶到,安煦要如何做呢?他怎么可能允许别人陪他丧命?他是想将那些木偶引进山坳,就和它们一起同葬火海吗?!
悲凉铺天盖地。
姜亦尘气坏了,感觉被对方抛弃了,一口气哽在心口,内伤起炸,歪头呕出一口血,不在乎地拿袖子一抹。
“阿煦,醒醒!你欠我个解释!”他吼着,把手放回安煦胸膛上一下下按压。
但那具躯体只是随着他的动作起伏。
他曾见军医用这样的方法救人活命,但到他这,怎么就不行了呢?
“……是我太凶了吗?我不凶了,你醒过来。”
恐慌让姜亦尘窒息。
他来时想,这算死则同xue,哪怕小洞窟是二人最后的归处,他也欣然接受。
可事到临头,这般难掩遗憾。
不知何时起,他的眼泪和嘴角的血一起滴在安煦月白的衣服上,像净水湖面开出一朵朵红莲。
姜亦尘往外看,洞外依旧灰蒙蒙,烟尘随风灌进来,耳边“轰隆”声不断,山体还在堆塌。有一个瞬间,姜亦尘甚至在等,等这片栖身之所也塌陷,让二人彻底埋骨。
可是,塌陷不来,安煦不醒,他只能独自熬着。
“轰隆——”又一声响,那声音极近,地面在抖,是临近位置的震荡。
姜亦尘担心突如其来的跌落让二人分离,回手扯下自己背上嵌的几根破木条,不在乎血流不止,把安煦抱起来,搂在怀里靠着岩壁,掐他人中:
“无烬……阿煦……你醒醒……”
“我背上有伤、心口也疼、咳咳咳……你睁眼来给我看看……”
“你不是还有床上的仇要报吗,找我报仇啊……”
“唉……听说人与人不相欠,下辈子就不会再见面了。”
他好像是绝望了,擡手按自己心口,那里有安煦刻下的字。
他垂眸仔细看人。
无论何时,他的无烬都好看得不像凡人,他不忍心学对方用利刃在心上人身上刻记号,但怎么想又都不甘心,于是,他牵起安煦的手,在他手臂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做完此等劣行,他心里竟然点燃一丁点开心,靠回岩壁——你走了吗?那我也没必要撑下去了。
姜亦尘怔怔看着岩窟外,天光穿破烟尘,斜打出一缕缕光柱,像噩梦梦境的裂缝,通过裂痕能看到地狱的另一边是人间烟火,热气腾腾。
“秋梨——新下的梨,生津润肺,一子儿买仨——”
“让让,驴车来了!”
“掌柜的,二两酒!”
肖华门外的街市上,锅里的油爆出“滋啦”。
茶棚下说书人一拍醒木:“上回书咱说到安亲王率禁军,城头一站护黎民;安大人掀旧账,恩怨里头见真心。二人本是隔世恨,转眼联手救一城!”
茶摊前听书的俊俏年轻人“噗嗤”笑了,拿胳膊肘一怼身旁人,低声问:“咱俩隔世恨?不是床上仇么,哦对,”他撸起袖子看手臂,臂弯处一圈牙印,“还有狗啃的仇。”
另一人翻白他:“那你告诉我,我当时若没赶到,你怎么打算的?就打算一个人……”
“哎呀!这破账本你翻仨月了,”年轻人摆手瘪嘴,嫌他啰嗦,“什么时候添这臭毛病?”
“气消就不提了,现在气没消,”话说如此,这人还是泼掉对方面前的凉茶,续上新的,“入秋了,别喝凉水。”
年轻人温和笑着看向茶棚外的小摊:“那梨不错,一会儿买些给你熬梨膏润肺,好不好?”
“不好,”对方拒绝很干脆,“往后一辈子,不跟你分梨。”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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