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煦的意识时断时续,有时像彻底昏沉过去;有时能听见声音。
他总能听见下雨声,也或者是忘川河的水,和着滚雷落在梦里;除此之外,还有人说话,能从音色分辨今儿是景星、庆云,明儿是莫老师、裴明,当然还有姜亦尘……
那个人在他耳畔念念叨叨,让他不得安宁,但到底念个啥,听不真切。
这样醒不彻底、死不干脆的状态不知持续了多久。
安煦有力气睁开眼睛时天色很暗,他先听见如梦里一般的雨声,入眼所见是织金鲛香盘纹的床帐顶,鼻息间是熟悉的熏香气。
一切都华贵,是在安王府。
卧房里暂时没旁人,房角的支摘窗半撑开着,雨滴砸在窗沿儿上,溅开四散的水晶,小台鼎里燃着驱虫香药,香烟缥缈、和垂纱帘子一起被风揽近吹远,揉舒自在。
安煦无意识挪动手臂搭在自己腹间,隔着衣裳摸到姜亦尘送的平安扣,扣子被体温捂得温润至极。
他缓神片刻,尝试凝内息。封气脉没把自己弄死是命大,气息不畅也在预料之内,难以凝聚的内息果然倒呛,冲得他咳嗽不止。
门立刻开了。
庆云“哎呦”一声咋呼,三步并两步冲过来,见安煦睁眼,自己眼圈先红了,想扶大人起来、又觉不妥,手忙脚乱把平时利索的嘴皮子也闹得拌蒜:“大、大人!您醒了!您可算醒了!我……我扶您,不对,您先躺着,我我……我去叫大夫来!”
安煦见来人不是姜亦尘,眉心微扬,看小孩失里慌张挺好笑,拦他道:“不用,去帮我倒口水。”
太久没说话,他嗓子哑得像吞过火炭。
庆云终于反应过来了,他家大人只要醒来就可以自己诊病,遂倒来温水,把人扶好倚在床头,一时不知说什么,来了句:“大人,王爷没在,您就不高兴吗?”
他挺敏锐的,捕捉到安煦眉眼间藏着丁点失望。
安煦飞他一眼,不跟小孩一般见识:“我这样多久了?”
庆云老气横秋一声长叹。
半个月前,司天堂几乎全员出动,用枢木穿山甲从山坳的背面挖通多条通路,又放飞大量枢鸢,终于在第二天晌午寻到了二人。
“当时二位气息微渺,您没有外伤,安王殿下背上好几处血窟窿,把整个后背都染红了,他把您抱在怀里,抱得可紧啦,还抽开您一缕头发和自己的系在一起,我解了老半天。”庆云拎起个枕头,抱在怀里晃悠,还原情形,眨巴着眼睛一瘪嘴,表情格外微妙。
安煦想拿东西扔他,没力气只得一笑了之。
姜亦尘常日里是走一看三、谨慎到过分的人;那时该是觉得活不成了,也就不在意心意被发现。
不过现在没死成,这事若是让皇上知道……
“他人呢?”安煦问。
庆云答道:“王爷失血太多,送回府来医治是夜里醒的。他起初除了给圣上奏事,就是不眠不休守着您,您的日常照料都不假手旁人,我好几次听他跟您轻轻说话,一说便好久好久。七八天前,莫爷爷来看您二位,给他诊脉,说他这么熬着不是事儿,偷偷在他的药方里加了安神的药,他这才能睡两三个时辰的整觉。刚才午饭后他困得不行,小憩去了,就在隔壁。”
安煦垂眸盘算,姜亦尘旧伤损气、新伤失血,若不好好调养怕要坏根基,正想吩咐庆云把姜亦尘用药的方子拿来看,房门处一声轻响,是某人经不得记挂和念叨。
安王殿下压着步子进屋,一眼看见安煦靠在床头,先像中定身术似的瞪眼呆愣好一会儿,跟着扬手在自己脸上一巴掌。
“啪——”还挺响。
安煦:……
“你干嘛?”
对方过分憔悴,脸色发惨、眼下乌青,瘦好大一圈,怎么脑子也不正常了?
姜亦尘没答,脸疼却高兴,直扑过来一把将安煦搂进怀里:“你醒了,我没做梦……”
他把下颌垫在安煦肩膀上,使劲把人揉进怀里,感受对方身体的温度、胸膛的起伏,抑制不住自己的轻颤,反复念叨着“你醒了、太好了”,听那腔调像哭又像笑。
前些天莫九岚当然也来看过安煦。说他自封心脉时间太久,不知何时能醒,最坏的情况是不死不活一直这样,姜亦尘听了情绪没大波动,一副哪怕一辈子如此也认了的表情。
但安煦深知看不到尽头的压抑有多煎熬。他不确定对方伤在何处,在他背上轻抚:“好了,我醒了就没事了。”
姜亦尘不说话了,只是搂着他,贪恋他的呼吸和活人气。
安煦轻叹一声,闻见对方身上好浓的伤药味,确定用量不小,又哄道:“都过去了。你伤没好,不宜悲喜过甚。”
姜亦尘还不说话,把人搂得更紧了。
安煦擡眼见庆云满脸看热闹的傻笑,想起臭小子方才抱枕头的演绎,心道:好啊,热闹算是让旁人看全了。
他屈指在姜亦尘后脑弹个脑蹦,假嗔道:“姜六,你……放开!没被活埋,要被你勒死了……”
还是这好使。
姜亦尘赶快松手,刚要说话,眉心便微收,倒抽一口冷气。
安煦“啧”一声:“庆云,拿我的医囊来。”
他拉过姜亦尘的手诊脉,确定对方是悲喜过甚,胸痹气冲,不疼才怪。
果然眨眼的功夫,那家伙冷汗都出来了,还要嘴硬:“就是岔气,没事……”
“岔气岔成这样,你算天赋异禀,”安煦撚针,在姜亦尘手少阳三焦经落下,对方疼痛立刻缓解,“莫老师给你开的药方该没大问题,一会儿我看看,”他转向庆云,“你去给他熬一剂益气止痛膏。”
庆云一笑,识趣儿领命被支走,把门仔细关好,熬药兼顾将“大人醒了”的消息奔走相告一大圈。
卧房里只剩二人。
安煦擡眼,见对方头发上还沾着雨星,扬手抹去:“这些天少沾湿寒。”
姜亦尘撅嘴合眼,握住安煦一只手,千言万语一股脑冲到嘴边,不知该如何说。
安煦安静看他。
对方平时惯是温雅,说白了就是有点端着,即便在他面前也极少情绪过分外露,眼下该是揣着太多委屈呢;而越是如此,安煦越不敢顺着对方的思绪跑,生怕这人情浓过分疼得更厉害,遂转移注意力问道:“外面什么情况?”
姜亦尘“哼”一声,表达对安煦三句话就问外务的不满,一只手上停着针,另一手紧拉安煦不放,生怕人能跑了似的。
天人交战三个数,他收起脾气,简略讲述近半个月的乱状。
首先,祸头甘高悟当天就死了,万幸安煦的一系列决策,否则不知都城的四面城墙能不能经住山都炸塌的爆破,为此皇上下旨要奖赏二人,至于奖些什么还没定论。
而后,衍州的援军是当夜到的,寻衅的僧众被拿,赵家贺家两位家主被擒软禁、隔天面圣。贺谨在面圣之前断臂明志,称甘愿再让出丝茶古道商路的三成收益支持军饷,毕生不再踏出信安一步,皇上没再追究;而那赵罡却奸猾得紧,将所有过失推到前任家主身上,声称此次是得知前家主威胁太子殿下西疆封侯,特来肃清前任的不臣之心。
“他供出异善苑的一份名单,不止那赵恒,”姜亦尘慢悠悠地讲述,“异善苑中还有不少畸异人被前家主点拨、是蛰伏在太子殿下身边的暗线。”
安煦听到这里皱起眉。
赵家本意绝非如此,当时城上禁军、众官员皆可作证。
“即便他是壮士断腕的缓兵之计,陛下也只能暂时认了。赵罡脑子好使,看准司天堂的旧事和赎罪令闹得教宗与皇家冲突一触即发,抗击党项又要仰仗他家,依着圣上的脾性,是不会向他动干戈的……好在闹这一次,断了贺家与他联手的危机。”
但这又能安稳多少年呢?
不好说。
此外,莫九岚在御前自罪——称自己一直周旋于旧事之间,意在保全门派,可这心思放在天下苍生面前终究太狭隘。
皇上念他收复北海的功绩,暂没发落。
姜亦尘看安煦刚醒来,说一会儿话便神色萎靡,哄他道:“你再睡一会儿好不好,我陪着你。”
安煦的心思多在医术和案件上,于政治博弈懒得想,脑子转半圈心里就烦了。但他已经躺得骨头要散架,也不想再睡:“你帮我打点水呗?我想擦一擦。”
姜亦尘立刻起身,片刻,转还回来将盆放一旁,先帮安煦绑头发。
他用指腹轻轻按摩安煦头皮,将对方一头青丝挽个挺松的髻:“我先帮你擦擦,晚点让盥室闭窗,烧好了热水抱你去洗……”
安煦垂眸笑了,没拒绝。
他右腿还在,但整条腿没知觉,不确定是暂时僵痹还是彻底废了,反正走不得路。这些天他的希望亮了又灭、反反复复,眼下的安宁让他暂时懒得纠结腿是否能好、何时会好。
他浅淡“嗯”一声,自行解衣扣。
姜亦尘知道他想什么,安慰道:“莫老师看过你的腿,情况没有很糟,倒是你这身体……该先养好。”
安煦眉毛一掀,随手将衣裳褪下挂在手臂上,晃眼间看见臂弯处有一圈奇怪伤痕,擡臂细看……
那是一圈牙印,印记周围的皮肤泛着青黄,几处破口的痂没掉,是破了有日子的。
他回头看姜亦尘:“哪只狗咬的?”
姜亦尘把他的头摆正,从他耳后向下擦:“我,我咬的,汪!你再不醒,我还要咬其它地方。”
安煦:……
他乍难理解对方的疯癫逻辑,细品这跟他当年在对方心口刻字异曲同工。他擡手指在浅淡的牙印上过一圈,从医囊里翻出个白玉小瓶,剜出药膏涂上。
姜亦尘差异,对方不是有伤口就要搽药的人,遂紧张了:“你……是不是还疼?”
安煦弯起嘴角摇摇头:“这药去腐消肌(※),涂了好得快些,不过一定会留个疤,”他有点坐不稳了,索性把身子后仰,将头靠在姜亦尘胸腹间,拉过对方一只手臂搂住自己、贴着蹭了蹭,“挺丑的,但我想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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